
巨人的黄昏
第九章 权力真空与全球新棋局
第四节 欧盟的两难:战略自主与历史依赖的挣扎
欧洲联合的历史逻辑,有两个相互交织的根源:防止欧洲大国之间再次爆发毁灭性战争,以及在美国核保护伞下集体防御苏联威胁。这两个逻辑,在冷战期间相互强化,创造了欧洲联合的战略环境。苏联解体之后,第二个逻辑失去了直接的威胁载体,但欧洲也随之进入了一种战略安全感的麻痹状态——被称为”和平红利”的时期,许多欧洲国家系统性地削减国防开支,相信历史上的大国冲突已经成为过去式。
川普主义的兴起,是对这种麻痹的第一次剧烈冲击。当美国总统公开质疑北约第五条款集体防御承诺的可靠性,当他要求欧洲盟友”付清账单”否则美国可能不会保护他们,欧洲领导人不得不认真面对一个此前不需要面对的问题:如果美国作为安全保障的可靠性存在根本性的不确定性,欧洲的战略选择应当是什么?
这个问题,触发了关于”欧洲战略自主”(European Strategic Autonomy)的认真讨论——建立更为独立的欧洲防务能力,减少对美国安全保障的全面依赖。马克龙是这一方向最积极的倡导者,他甚至在2019年提出北约已经”脑死亡”,呼吁建立真正的欧洲战略主权。
然而,欧洲战略自主的实现,面临着来自历史惯性和现实利益的双重阻力。
历史惯性层面:七十余年的美国安全保障已经深度嵌入欧洲的战略思维和制度设计。欧洲军队的训练、互操作性、情报共享、武器系统的标准化,都是在与美国深度整合的框架内发展起来的。真正的战略自主,需要的不只是更多的国防开支,而是一套独立的战略文化、指挥结构和工业基础,其建设需要数十年的持续投入,而不是对国防预算数字的调整。
现实利益层面:欧盟成员国在安全利益和战略判断上存在深刻分歧,难以形成真正的共同战略。波兰、波罗的海国家对俄罗斯的直接威胁有切身的历史感受,最不愿意弱化对美国安全承诺的依赖;法国有其独立的全球战略抱负;德国在历史重负和经济利益之间摇摆;南欧国家更关心移民、经济和南地中海安全。这种内部分歧,使欧盟在安全政策上的集体行动比在贸易政策上难得多。
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再次改变了欧洲的安全格局。一方面,它证明了欧洲的安全威胁是真实的,并推动了历史性的国防开支增加(德国宣布将国防预算提高至GDP的2%以上,并建立一千亿欧元的特别国防基金)。另一方面,乌克兰战争的西方反应,是以北约框架下美国领导的方式组织的,这在短期内强化而非弱化了欧洲对美国安全框架的依赖。
欧盟的两难,可以用一个矛盾来概括:它知道需要更大的战略自主,但每一次真正的安全危机,都会将它推回对美国领导框架的依赖。这个矛盾,在短期内没有解决的路径——战略自主需要长期持续的投入和政治意志,而政治意志在危机驱动的短期反应和长期战略规划之间,往往向前者倾斜。
欧盟正处于一个历史性的转型时刻,但它是否能够完成这一转型,仍然高度不确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