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权力真空与全球新棋局

第一节 美国的主动退场:川普主义的国际遗产


历史上,大国的退场通常有两种形态:被动的失败——在战争或经济崩溃中被迫收缩;以及主动的选择——基于对成本收益的重新评估,有意识地减少全球承诺。美国在川普主义旗帜下的国际退场,属于第二种,但它的独特之处在于,这种退场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战略再调整,而是一种情绪性的、缺乏长远规划的收缩冲动,其留下的真空与破坏,远超任何精心设计的战略退出所应产生的代价。

川普主义的国际遗产,需要从两个层面来理解:政策层面的具体行动,以及更深层的战略信誉层面的损耗。

政策层面的退场,有着可以被逐一列举的明确记录。2017年,美国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这是奥巴马政府耗费多年谈判、旨在建立一个将中国排除在外的亚太贸易规则体系的战略性多边协议,其战略价值恰恰在于它是用规则和规范来制衡中国影响力的工具,而不需要直接的军事对抗。美国的退出,将这个多边框架留给了其他国家(最终以”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的形式延续),而中国随后以”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填补了亚太贸易规则的领导真空。

同年,美国退出《巴黎气候协定》,向全世界发出了美国不愿意在全球最重要的共同挑战上承担领导责任的信号。美国宣布退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威胁退出世界贸易组织,以及持续对北约盟友施压、威胁不履行集体防御义务——这一系列行动,积累成了一种整体性的印象:美国正在主动放弃其作为多边秩序领导者和维护者的角色。

但政策层面的行动,尽管重要,仍然可以通过政策层面的逆转来部分修复——拜登政府重新加入《巴黎协定》,重新参与多边机构,正是这种逆转的尝试。真正难以修复的,是更深层的战略信誉损耗。

战略信誉,是一种关于可靠性的长期积累资产。它建立在数十年如一日的承诺兑现之上,建立在盟友和对手都相信美国的政策承诺具有连续性、不会随政权更迭而随意翻转的信念之上。这种信念一旦被动摇,其修复的难度远大于建立它的难度,因为信誉的逻辑是不对称的:建立需要长期持续的可靠行为,破坏只需要几次关键时刻的食言或背叛。

川普主义最深刻的国际遗产,不是任何具体的政策撤退,而是在全世界的战略决策者心中植入的一个问题:即便拜登或任何未来的民主党总统重新承诺多边主义,下一个共和党总统是否会再次翻转?如果美国的国际承诺取决于谁赢得了四年一次的总统选举,这些承诺还值得建立长期战略规划的基础吗?

这个问题,没有令人放心的答案。而没有令人放心的答案这一事实本身,就已经永久性地改变了美国的全球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