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制度的最终失效:后真相与权力的滥用

第七节 国内极端主义:威胁从外部转向内部


2001年9月11日之后,”恐怖主义”在美国的政策和公共想象中,几乎完全等同于伊斯兰极端主义的外部威胁。数万亿美元的国土安全资源、情报体系的重组、《爱国者法案》的监控权力——这套庞大的反恐基础设施,主要是针对外部的、由国际组织策划的攻击而设计的。

二十年后,美国面临的恐怖主义威胁的性质,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根据联邦调查局(FBI)和国土安全部的官方评估,来自国内极端主义——包括白人至上主义团体、反政府民兵组织、无政府主义极端分子——的暴力威胁,已经超过了外部恐怖主义的威胁,成为美国面临的最大反恐挑战。

数据是清晰的。根据非营利机构”美国恐怖主义追踪与预防项目”(TRAC)的统计,在2015年至2022年间,美国发生的恐怖袭击或阴谋案件中,约有约65%至75%与国内极端主义(主要是右翼极端主义)相关,而与国际伊斯兰极端主义相关的案件比例显着下降。

大规模枪击事件是这一威胁最具可见性的表现,而许多著名的大规模枪击事件,都有明确的意识形态动机:2019年埃尔帕索沃尔玛枪击案(凶手明确声称目标是拉丁裔,援引”大替代”理论)、2018年匹兹堡犹太会堂枪击案(美国历史上针对犹太人的最大规模攻击,凶手持有反犹太阴谋论)、2022年布法罗超市枪击案(凶手再次援引”大替代”理论)。这些案件,不只是个体的暴力事件,而是有明确意识形态叙事支撑的政治暴力。

国内极端主义的滋生有其清晰可追踪的生态系统:暗网和加密通讯平台上的激进化社群;将真实的社会不满(经济焦虑、文化置换感)与极端意识形态框架结合的招募叙事;游戏化的网络文化(”模因战争”、”红药丸”等概念)将极端主义内容以娱乐化的形式传递给年轻受众;以及主流社交媒体和右翼媒体对边缘极端主义理论的”主流化”,通过软化版本的传播,降低了接受更极端版本的心理门槛。

政府的应对,面临着独特的宪法困境:第一修正案保护言论自由,第二修正案保护持有武器的权利,联邦调查局对国内团体的监控在历史上(COINTELPRO项目对民权运动的打压)曾经被严重滥用,引发了对扩大监控权力的正当警惕。但这种对公民自由的正当保护,客观上也为国内极端主义的组织化提供了法律空间。

更深层的挑战,是意识形态的——如何在不将正当政治不满犯罪化的情况下,阻断从不满到暴力激进化的路径?这个问题没有纯粹的执法解决方案:真正的去激进化,需要解决那些使极端主义叙事具有吸引力的底层社会创伤。而那些底层创伤,正是本书整体所试图描述的那幅图景。

暴力是症状,绝望是病因,制度的失效是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