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制度的最终失效:后真相与权力的滥用

第五节 公民意识的退化:从参与者到旁观者


民主需要公民,而公民不只是有投票权的居民——他们是积极参与公共事务、关心共同命运、愿意为维护共同体的健康而投入时间和精力的人。这种积极的公民性,是民主自我维持的关键机制:没有它,民主就变成了一种定期发生的消费行为(选举),而失去了日常运作的社会基础。

美国的公民意识,在过去几十年里,经历了可以被多个指标追踪的系统性衰退。

投票率的长期低迷,是最基本的指标。美国的总统大选投票率,在历史上长期徘徊于55%至60%,远低于大多数成熟民主国家(许多欧洲国家的投票率超过70%至80%)。中期选举和地方选举的投票率通常更低,地方选举有时低至20%以下——这意味着,影响你所在城市教育政策、警察资金、基础设施投资的决定,是由极少数积极参与者做出的,而这少数人往往并不代表社区的整体利益和多样性。

公民团体参与度的下降,是社会学家罗伯特·帕特南在《独自打保龄》中系统记录的现象:家长教师协会、地方教堂、社区服务组织、志愿消防队、工会、职业社群——这些曾经构成美国公民社会骨干的组织,其成员数量和参与强度在过去半个世纪里持续下滑。帕特南称这种变化为”社会资本”的衰减,而社会资本的衰减,不只是公民组织的统计问题,它代表着人与人之间基于共同参与而建立的信任关系网络的萎缩。

政治冷漠的扩散,是第三个维度。这与极化共存,并不矛盾——可以同时存在一部分人被激烈的党派对抗所激活(其中有相当比例是负面激活——出于对对方的恐惧和厌恶,而不是对积极政治的热情),以及另一部分人对整个政治过程彻底失去兴趣。根据皮尤研究中心的长期数据,认为”无论谁当选都不会有什么不同”的美国人比例,在过去二十年里持续上升。这种政治效能感(Political Efficacy)的丧失——相信自己的参与可以影响结果的信念——是公民退出政治的主要心理驱动力之一。

公民意识退化的根源,是多层次的。学校公民教育的弱化,使许多年轻人进入政治参与年龄时,缺乏对民主机制基本运作的了解,更缺乏对公民责任的文化内化。媒体生态的极化,将政治呈现为令人厌恶的表演,而不是有意义的公共讨论,增强了普通人对政治参与的心理排斥感。工作时间的延长和经济不安全感,减少了人们可以投入公共参与的时间和精力。数字娱乐的无限扩张,提供了比公民参与更为即时满足的注意力竞争者。

但或许最根本的,是一种”搭便车”心理的扩散:在一个每个个体的声音都渺小到难以感知影响的大规模社会中,理性计算会告诉每个人,参与公共事务的成本(时间、精力、情绪代价)远高于单个参与者从中获得的个人收益,因此选择不参与、让别人去维持公共产品是”理性的”。当这种个体理性变成集体行为,民主的社会基础就开始坍塌——没有人在维护共同体的健康,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去做这件事。

民主不是一台可以自动运转的机器。它是一种需要持续维护的生活方式,需要公民不断地投入时间、精力和关注。当这种投入系统性地萎缩,民主的形式可以保留很长时间,但其内容已经逐渐被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