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制度的最终失效:后真相与权力的滥用

第一节 后真相时代:客观事实的死亡


2016年,牛津词典将”后真相”(Post-Truth)选为年度词汇,将其定义为”诉诸情感及个人信念,比陈述客观事实更能影响舆论的情形”。这个词的当选,不是一种学术观察,而是一种文明诊断——它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转折,在这个时代,客观事实在公共讨论中的权威地位,已经被系统性地侵蚀到了一种新的临界状态。

但后真相不是突然降临的。它是一个有着深刻历史根源的长期进程的命名,是几条相互强化的历史趋势在特定历史时刻汇聚的结果。

第一条趋势是后现代主义对客观真理的哲学挑战。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后现代哲学传统——福柯、德里达、利奥塔——对”客观真理”这一概念本身提出了根本性的质疑:所谓的”事实”,都是在特定的权力关系和话语结构中被建构出来的;没有独立于观察者立场的”纯粹客观”的知识;所谓的科学真理,也是特定文化和权力结构的产物。

这些哲学洞察,在学术语境中有其真实的认识论价值——它们揭示了”客观知识”宣称背后往往存在的权力关系,推动了更为自省的认识论实践。但当这些观念被简化、通俗化,并从学术领域流出进入公共话语,它们的效果往往是虚无主义的:如果所有的”事实”都是建构的,如果没有独立于立场的客观真理,那么”我的事实”和”你的事实”之间就没有可以裁决的标准,一切都归结为谁的叙事更有说服力,而说服力来自权力,而非证据。

第二条趋势是公众对专业知识和专家权威的信任侵蚀。这一侵蚀有多重来源:科学共同体自身的复制危机(大量心理学和社会科学研究被发现无法被重复验证);制度性的科学欺诈案例(制药行业隐瞒不利研究结果、气候科学与化石燃料行业关系的争议);以及媒体对科学不确定性的误导性报道(将正常的科学辩论放大为”科学家自己都不知道”)。这些真实存在的问题,被反科学政治力量系统性地放大和利用,推动了一种更广泛的”专家凭什么值得信任”的文化怀疑主义。

第三条趋势是社交媒体对信息生态的根本性改造。在社交媒体时代之前,虚假信息的传播受到媒体守门人(编辑、出版商、广播机构)的某种过滤。这个守门人体系远非完美,有其自身的偏见和失职,但它至少对最明显的虚假内容提供了某种程度的阻力。社交媒体的去中介化,移除了这层过滤,使得任何内容,无论真实与否,都可以以相同的技术便利性进行大规模传播。更关键的是,社交媒体的算法设计使得情绪激活内容(而不是准确内容)获得更大的传播优势——恐惧、愤怒、道德义愤是传播效率最高的情绪,而这些情绪往往与夸张的、简化的、甚至虚假的信息相联系。

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的一项研究,追踪了推特上十年间真实和虚假信息的传播模式,发现虚假新闻比真实新闻传播得更快、更广、更深——在所有类别的信息中都如此,在政治信息中尤为突出。真实信息平均触达约一千人,而虚假信息可以触达十万人。这不是人类道德的崩溃,而是人类心理特性与算法设计相互作用的可预测结果:新奇性和情绪强度是人类注意力最强的吸引物,而虚假信息往往比真实信息更新奇、更情绪化。

后真相时代的核心危机,不在于人们会被个别的错误信息所欺骗——这在历史上始终存在。危机在于,人们越来越倾向于在接触信息之前就已经根据身份认同和政治立场决定了什么是”真实的”,然后寻找支持这一预先结论的信息,而拒绝与其相矛盾的信息。这种”动机性推理”(Motivated Reasoning)并不是智力低下的表现,而是人类在信息过载和认知资源有限的情况下的普遍心理机制——但当这种机制被社交媒体的算法系统性地强化,它就成了集体认识论崩溃的加速器。

客观事实没有死亡——物理规律仍然有效,疫苗的安全性仍然有科学共识,全球变暖仍然在发生。但客观事实在公共讨论中的权威地位,已经被严重地、系统性地侵蚀。在一个无法就基本事实达成最低限度共识的社会中,民主讨论的可能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