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人的黄昏
第八章 制度的最终失效:后真相与权力的滥用
第二节 真相的消亡:只剩”我的事实”与”你的事实”
如果第一节描述的是后真相时代的哲学和技术根源,这一节要描述的是它在日常政治现实中的具体面貌——当”我的事实”与”你的事实”成为政治讨论的基本结构,美国的民主生活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让我们从一组对比数据开始。关于2020年美国总统大选是否存在足以改变结果的选举欺诈:所有法庭审查均未发现这样的证据,联邦选举安全机构称其为”美国历史上最安全的选举”,川普自己任命的司法部长公开否认存在系统性欺诈。但根据多项独立民调,约七成共和党选民相信选举存在重大欺诈。
关于新冠疫情:公共卫生科学共识在疫苗安全性和有效性上是清晰的,但疫苗犹豫和拒绝接种在某些政治群体中达到了足以影响集体免疫的比例,并在相当程度上是政治身份的表达而非独立医疗评估的结果。根据分析,在疫情期间,美国各县的政治倾向,是预测疫苗接种率的最强力因素之一,强度甚至超过了人口密度、年龄结构等传统公共卫生预测变量。
关于气候变化:97%以上的气候科学家对人为气候变化的基本事实存在共识,这是科学共识强度最高的领域之一。但关于气候变化是否真实存在,以及人类活动是否是主要原因,仍然在美国公众中存在高度的党派分化认知——共和党选民相信气候变化是严重问题的比例,远低于民主党选民,尽管这种差距在最近几年已经有所收窄。
这些例子共同描绘了一幅令人担忧的图景:在美国,关于可以被经验证据检验的事实性问题,人们的信念与其政治身份的相关性,已经系统性地超过了与证据本身的相关性。这不是普通的意见分歧,而是认识论的党派化——相信什么,首先取决于你是谁,而不是证据指向什么。
这一现象有着深刻的社会后果。民主审议的基础,是参与者能够就事实问题通过证据和论证达成某种程度的共识,然后在事实共识的基础上就价值判断和政策选择展开辩论。当事实问题本身就沿党派界线高度分化,这个审议过程就失去了起点——无法在不同的”事实”基础上进行政策讨论,就像无法在不同的数学公理系统内比较算术结论一样。
更令人忧虑的,是政治精英对这种认识论分裂的主动利用。在一个事实共识存在的社会,政治人物不得不面对事实的约束——政策的效果可以被测量,承诺可以被对照现实检验,谎言有被揭穿的代价。在一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实”的社会,这种约束被系统性地弱化——如果足够多的人相信你所提供的现实叙事,你就不再需要面对客观现实的反驳,因为”客观现实”本身已经成为一个可以被政治化的概念。
这是对民主问责机制的一种根本性腐蚀:它不是通过集权来压制真相,而是通过将真相本身相对化来使问责失去意义。在这个意义上,后真相政治是比传统威权主义更为精妙的真相管理策略——它不需要禁书,因为人们已经不再相信书;它不需要审查,因为人们已经主动生活在各自的信息茧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