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人的黄昏
第六章 美国梦的碎片:经济与社会的断裂
第九节 毒品深渊:鸦片危机与社会绝望的化学映射
统计数字是这样的:从1999年到2022年,超过八十万美国人死于阿片类药物过量,这一数字超过了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越南战争和朝鲜战争中阵亡人数的总和。在高峰期的2021年,每天超过两百二十名美国人死于阿片类药物过量,平均每六分半钟一个人。
这是美国历史上从未有过规模的公共卫生灾难,而它几乎完全是可以预防的——因为它不是由病毒或自然灾害引发,而是由企业的贪婪、监管的失职、医疗体系的结构性缺陷,以及社会绝望的蔓延共同制造的。
普渡制药公司(Purdue Pharma)和萨克勒家族是这场危机最直接的罪魁祸首之一。1996年,普渡推出了奥施康定(OxyContin)——一种时间释放型阿片类止痛药。公司的销售策略,是系统性地向医生宣传这种药品成瘾风险极低(这一声明在科学上是虚假的),并向高处方率医生提供财务激励。数以百万计的美国人在接受合法医疗处方的情况下,开始了阿片类药物成瘾——从合法处方到非法途径获取药物(当处方无法续签时),再到更廉价的替代品——海洛因和芬太尼。
监管机构的失职,是这一灾难得以蔓延数十年的系统性原因。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在批准奥施康定时,接受了制药公司关于低成瘾性的误导性声明;医学院对阿片类药物的适当使用缺乏足够的教育;医疗体系在疼痛管理上的过度依赖药物治疗,与预防成瘾的公共卫生考量之间,长期缺乏有效的协调机制。
但如果把整个危机仅仅归结为企业犯罪和监管失职,就错过了它最深层的社会维度。危机的地理分布是高度选择性的:阿片类药物过量死亡,高度集中在那些受去工业化打击最严重的社区——阿巴拉契亚、铁锈带、农村小镇,那些工厂关闭、工作消失、年轻人离开、社区凋零的地方。
这不是偶然的。社会学研究一致表明,社会连结的断裂——失去工作、失去角色感、失去社区归属、失去对未来的期待——是成瘾行为最强大的预测因素之一。当一个社区失去了它经济和文化的核心,当中年男性发现自己无法实现父辈那种”工作、养家、有尊严地存在”的生命叙事,当物质性的绝望与心理上的意义真空同时出现——化学性的安慰剂,那种短暂地消除痛苦的能力,就有了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阿片危机是社会绝望的化学映射——它以过量死亡率的形式,将抽象的”经济不平等”和”社区衰落”转化成了可以被精确计数的人类生命损失。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被整个社会体系遗弃的故事。
它同时也是美国体系性失败的最不可辩驳的证据:一个运作良好的社会,不会在二十年里允许八十万人死于本可预防的原因,而无人承担系统性责任。萨克勒家族最终以民事和解方式支付了大量赔偿,但没有任何家族成员面临刑事追诉——这个结局,是本书前几章所描述的”大到不能起诉”逻辑在公共卫生灾难领域的直接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