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人的黄昏
第六章 美国梦的碎片:经济与社会的断裂
第七节 住房诅咒:年轻世代永远买不起的家
在美国梦的具体图景中,有一栋带草坪的独栋住宅——那个战后中产阶级普遍实现的稳定与安全的物质象征。对数以百万计的美国父母来说,这栋房子是他们工作一生积累的核心资产,是代际财富转移的主要载体。对他们的子女来说,它越来越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彼岸。
美国的住房危机,在表面上是一个供需失衡问题:需求增长(人口增加、城市化),供给不足(建设跟不上需求),价格上涨。但这个表面描述,掩盖了供给不足背后深刻的政治经济逻辑。
供给不足是政策选择的结果,而不是自然约束的产物。在美国大多数大城市及其郊区,单一家庭住宅区划(Single-Family Zoning)法规将绝大多数土地限定为只能建造单栋独立住宅,禁止公寓楼、联排别墅、多户住宅等密度更高的住房形式。这些区划法规,最初在历史上被用作种族隔离的工具(限制黑人家庭迁入白人郊区),今天在法律上已经去种族化,但其经济效果——保护现有房产所有者的资产价值,限制新建住房的供给,推高房价——仍然持续。
房产所有者保护自己资产价值的政治动机,与年轻潜在买家进入市场的需求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利益冲突。而在现实的政治格局中,房产所有者(投票率高、政治参与度高、在地方政治中影响力大)的声音,系统性地压倒了潜在买家和租户(投票率较低、流动性高、在地方政治中组织化程度低)的声音。每一次提高住房密度、增加住房供给的规划改革,都会遭到周边社区已有居民的反对——俗称”不要建在我后院”(NIMBY, Not In My Back Yard)运动。
数字是残酷的。根据哈佛大学联合住房研究中心的报告,美国住房成本负担过重(将超过30%的收入用于住房)的家庭,超过四千万户,其中约一千七百万家庭住房成本超过其收入的50%。在主要大城市,典型单户住宅的中位价格与中位家庭收入之比,已经超过10比1——而传统的”可负担”标准,是3比1。
2008年金融危机还制造了一个特殊的扭曲:大量遭到法院拍卖的住宅,被机构投资者(私募基金、房地产投资信托)大规模收购,转化为出租物业。这将大量普通住宅从潜在的自住买家市场中移除,加剧了供给短缺,同时将住房市场的一部分转化为纯粹的金融资产,使租金成为资本收益的来源。当家庭的住所成为金融工具,居住权与产权之间的冲突就不再是边缘性的哲学问题,而是影响数以百万计普通家庭日常生活的切实现实。
住房危机是代际不公平的最具体的物质表现。已经拥有房产的上一代(婴儿潮一代),在过去数十年的房价上涨中积累了大量财富;而还没有房产的下一代(千禧一代、Z世代),在收入增长缓慢、学贷沉重、房价高企的三重夹击下,面临着买房这一传统成年里程碑越来越遥不可及的现实。一代人的财富建立在另一代人被排斥在外的基础上——这不是市场的自然结果,而是政策选择的累积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