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美国梦的碎片:经济与社会的断裂

第六节 医疗梦魇:健康权沦为精英特权


一个简单的统计,足以概括美国医疗体系的荒谬:美国的人均医疗支出,约是其他富裕国家平均水平的两倍;但美国的预期寿命,在发达国家中排名接近末位;婴儿死亡率,在高收入国家中也属于最高之列。

花最多的钱,得最差的健康结果——这个悖论,是美国医疗体系本质的最简洁描述。

美国医疗体系的根本性问题,是它不是作为一个医疗体系被设计出来的,而是作为多个相互竞争的商业利益的聚合体演化而来的。私人保险公司从保费和理赔差额中盈利,因此有内在动机拒绝覆盖高成本患者和高成本治疗;制药公司从专利药品的垄断定价中盈利,因此有内在动机维持高价,而不是扩大药品的可及性;医院集团通过并购整合提高市场定价权,因此有内在动机收取尽可能高的服务费用;医疗器械公司通过提供最新的高价设备获利,因此有内在动机推动对更多设备的使用,无论临床证据是否支持。

在这套体系中,患者不是主权消费者,而是被多个利益方系统性提取租金的资源。

药品价格是这一体系荒谬性最为集中的体现。美国对药品价格没有任何政府监管,制药公司可以自由定价。同一种药品,在美国的价格往往是加拿大或欧洲的五到十倍,甚至更高。胰岛素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这是一种发明于1921年的基本药物,其专利早已过期,但通过对配方的微小改动和专利的反复延伸,主要制药公司将其美国售价维持在每月数百至数千美元——而对于需要每日注射胰岛素维持生命的糖尿病患者来说,这不是奢侈品的价格,这是生命的买卖。有记录的案例显示,多名美国糖尿病患者因为无力承担胰岛素费用而死亡——在一个人均GDP位居世界前列的国家。

医疗覆盖的不均等,与阶级和种族的不平等高度重叠。根据美国人口普查局数据,约有两千七百万美国人没有任何医疗保险,他们主要集中在低收入工薪阶层——那些工作时间不足以获得雇主保险、收入又略高于医疗补助资格线的人。还有更大量的人处于”保险不足”(Underinsured)状态——他们有保险,但高额自付额和保险外费用意味着,一旦发生重大疾病,保险无法防止他们陷入财务危机。

《平价医疗法案》(奥巴马医改)在2010年通过,将无保险人口显着减少,并建立了一系列保护消费者的规则(禁止因既有疾病拒绝承保、允许子女保留父母保险至26岁等)。但它保留了私营保险为主的体系架构,没有触动制药公司的定价权,没有推动真正的全民医保。它是在政治可能性的极限内所能实现的改良,但它与真正解决问题所需要的系统性变革之间,仍然存在巨大的距离。

健康权在美国的现实,是一种高度不平等的分配:富人可以得到世界上最先进的医疗,中产阶级可以得到基本的保障但面临财务风险,低收入者则在”急诊室作为最后手段”的状态下勉强生存。这不是市场失败,这是一套被精心设计以服务于特定利益方的体系,正在按照它被设计的方式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