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美国梦的碎片:经济与社会的断裂

第五节 教育特权化:高等教育成为固化阶级的工具


高等教育在美国梦的叙事中,扮演着核心的向上流动工具的角色。接受大学教育,被视为进入中产阶级的通行证,是美国许多第一代移民家庭最重要的代际投资。这个叙事并非全无根据——大学文凭确实在统计上与更高的终身收入相关。

但当高等教育本身变得极难企及,当进入最具经济回报的大学需要从幼儿园就开始的、只有富裕家庭才能负担的准备投资,高等教育就从向上流动的工具,变成了阶级固化的机制。

精英大学入学的现实,是最能说明问题的镜子。哈佛、耶鲁、普林斯顿等顶尖大学的录取,在表面上以”综合评估”为标准,但这套评估体系从头到尾都偏向于资源充裕的家庭。顶尖大学的学生中,来自收入前1%家庭的比例,与来自收入后60%家庭的比例大致相当——换句话说,一个超级富裕家庭的孩子进入顶尖大学的机会,与六十个中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加起来的机会相当。

这种结果不是偶然的。SAT/ACT成绩与家庭收入高度相关,因为富裕家庭可以支付昂贵的备考培训;课外活动的”含金量”——音乐课、体育训练、海外志愿服务——需要时间和金钱,而两者都是低收入家庭稀缺的资源;推荐信的质量,与学生接触有影响力成年人的网络直接相关;而”遗产录取”(Legacy Admission)——给校友子女的录取加成——在制度上直接传承了上一代的教育特权。

但问题不只是精英大学。整个高等教育体系,都在经历一种基于资源的系统性分层:资金充裕的研究型大学向精英学生提供最好的师资、设施和职业网络;资金匮乏的社区学院向工薪阶层学生提供有限的资源;而在中间,公立大学系统因为各州持续削减教育经费,正在逐渐失去其作为平价优质教育提供者的历史角色。

高等教育的特权化,产生了一种双重的社会伤害。对于被排斥在外的人,它关闭了据称可以通向中产的大门;对于进入了这个体系但背负着沉重学贷的人,它用一张可能的未来换取了一个确定的债务现实。而对整个社会来说,它强化了一种关于人的价值的意识形态:大学文凭拥有者是值得尊重的知识工作者,没有大学文凭的人是低价值的体力劳动者——这种意识形态,既是对蓝领工作者尊严的贬损,也是产业结构失衡(服务业和知识经济过度扩张,而技工和制造业人才严重不足)的文化根源之一。

教育应当是社会流动的引擎。当它变成阶级固化的机器,一个社会就失去了最重要的自我更新机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