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人的黄昏
第六章 美国梦的碎片:经济与社会的断裂
第四节 财富鸿沟:比尔·盖茨与路边露宿者
有一个思想实验,在经济学课堂上被用来说明平均值的误导性:如果比尔·盖茨走进一个酒吧,酒吧里所有人的平均财富立刻变成了亿万富翁级别。平均数没有说谎,但它完全没有描述任何一个人的真实处境。
美国的财富不平等,已经达到了这个思想实验在现实中具有切实政策含义的程度。
根据美联储的数据,美国最富有的1%家庭,拥有全国约30%的财富;最富有的10%家庭,拥有约69%的财富;而底部50%的家庭,合计仅拥有全国财富的约2.5%。这意味着,美国一半的人口,分享着全国财富的一个小数点后面的数字,而这一半人口面对任何经济冲击,几乎没有任何财富缓冲。
在这些抽象数字的背后,是可以被具体感受的人类现实。在旧金山,科技亿万富翁的豪宅与无家可游荡在街头的数万名无家可归者,同时存在于同一个城市,在视觉距离上近到令人不安。在纽约市,共有土地研究所的研究表明,最富有社区的居民预期寿命,与最贫困社区的居民相差超过十年——在同一个城市,富裕本身是生命的延伸,贫困是生命的缩短。
美国的无家可归者问题,是财富鸿沟最触目惊心的物质表现之一。根据美国住房和城市发展部的年度统计,在某一特定夜晚,全美约有五十万到六十万无家可归者,而考虑到统计方法的局限性,实际数字可能显着更高。在洛杉矶、旧金山、西雅图、纽约,无家可归者的帐篷营地已经成为城市景观的永久组成部分,而不是可以被”解决”的临时现象。
无家可归者的构成,揭示了财富鸿沟背后的系统性逻辑。他们不主要是那些有药物成瘾或精神疾病的”边缘人”——尽管这些因素确实存在。根据研究,越来越多的无家可归者是工作贫困者(Working Poor):全职工作者,收入无法支付住房成本。在硅谷,有亚马逊和谷歌的员工住在汽车里,因为他们的工资无法支付附近的租金。这不是个别的悲剧故事,而是一个城市经济模式系统性失败的症候:极度集中的高薪就业机会推高了房产价值,使服务这些高薪工作者所必需的低薪劳动力无法在同一个城市生存。
更深层的问题是财富不平等的政治回路。富裕家庭有更多的资源影响政治过程——通过政治献金、通过游说、通过为智库和媒体提供资金。这种影响力,倾向于塑造有利于资本所有者而非劳动者的政策:降低资本利得税、减少遗产税、保护金融监管的漏洞。这些政策反过来进一步强化了财富集中,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权力与财富的共同增长循环。
在这个循环之外的人,看着无法触及的财富,感受着无力改变的结构,产生着前几章所描述的那种弥漫性的政治愤怒。财富鸿沟不只是一个经济统计,它是社会凝聚力的腐蚀剂,是民主合法性的侵蚀者,是民粹主义最肥沃的土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