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美国梦的碎片:经济与社会的断裂

第三节 债务奴隶:学贷、医债与信用卡的三重压榨


如果美国梦的承诺是通过努力实现向上流动,那么美国的债务经济,是实现这一承诺的毒化路径:它允许人们追求梦想(教育、医疗、基本生活),但同时用债务的锁链将他们永久地捆绑在自己的起点附近。

学生贷款债务,已经成为美国社会最严重的经济创伤之一。截至2024年,美国未偿还学生贷款总额超过一万七千亿美元,是联邦信用卡债务总额的两倍以上,借款人超过四千三百万人。平均每位借款人背负约三万七千美元的债务,而研究生和专业学位持有者的负担则往往是这一数字的数倍。

这一问题的根源,是高等教育成本在过去四十年里以远超通货膨胀的速度飙升。1980年,就读一所公立四年制大学一年的成本(包括学费、住宿、生活费)约为三千美元,以今天的美元衡量约为一万美元。今天,同样的成本平均超过两万五千美元,精英私立大学则超过七万美元。与此同时,联邦佩尔助学金(面向低收入学生的主要联邦资助)覆盖学费的比例,从1975年的约80%下降到今天的约30%。

成本上升、资助减少,中间的缺口,由学生贷款填补。这套体系有一个深刻的内在矛盾:贷款的前提是对未来收入增长的赌注——贷款读大学,因为大学文凭将带来更高的收入,足以偿还贷款。但当所有人都被鼓励贷款上大学,大学文凭的劳动市场溢价就开始被稀释,而贷款金额却随着教育成本的上涨不断增加。最终的结果,是大量毕业生背负着与其收入增长完全不成比例的债务,在职业生涯最需要投资的阶段——租房、创业、成家——被债务压制了所有的经济活动能力。

医疗债务是另一种更为残酷的债务形态,因为它通常不是选择的结果,而是意外的强加。美国是发达国家中唯一没有全民医疗保障的主要国家,医疗账单是美国个人破产最主要的单一原因。根据Kaiser Family Foundation的研究,超过四分之一的美国成年人表示他们有医疗债务,其中大部分集中在中低收入群体。

医疗债务的特殊恶意,在于它最容易击中那些已经处于弱势的人:穷人更可能缺乏保险或保险覆盖不足,更可能在病情严重时才寻求医疗,更可能无法负担昂贵的自付费用,然后在最脆弱的时刻,被一张天文数字的账单进一步推向贫困的深渊。生病——这个任何人都无法完全避免的人类处境——在美国,是一种可能毁灭你财务状况的风险,而这一风险的承受程度,与你在收入分配中的位置高度相关。

信用卡债务是第三个压榨的维度,也是日常生活中最普遍的一个。美国家庭平均信用卡债务超过六千美元,整体信用卡债务总额超过一万亿美元。信用卡利率通常在20%至30%之间——在利率如此之高的情况下,一笔信用卡债务如果只支付最低还款额,其总还款成本可能是原始债务的两到三倍。

问题在于,对于收入不足以应对突发支出的美国家庭来说,信用卡不是奢侈品消费的工具,而是生活必需品的应急融资来源。当汽车抛锚、当孩子生病、当工资发放延迟而房租到期——信用卡是许多没有储蓄缓冲的家庭的唯一选择。而每一次这样的使用,都进一步加深了债务陷阱:利息支出侵蚀了本已拮据的收入,使未来的储蓄更加困难,使下一次突发支出更需要依赖信用卡。这是一个完美设计的贫困固化机制,而金融行业从中获得了极为丰厚的利润。

三重债务的综合效果,是将美国中下阶层的大部分劳动成果,通过利息支付的管道,系统性地转移到拥有这些债务的金融机构和投资者手中。工作产生收入,收入中的相当部分用于偿还债务,偿债的利息流向金融资本——在这个循环中,劳动是生产的,但劳动的果实是被萃取的。这不是资本主义的失败,而是资本主义在失去有效制约之后的自然演化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