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人的黄昏
第六章 美国梦的碎片:经济与社会的断裂
第二节 资本主义的自我吞噬:金融化掏空实体经济
1970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米尔顿·弗里德曼在《纽约时报》杂志发表了一篇题为《企业的社会责任就是增加利润》的文章。这篇文章的论点极为简洁:企业管理者受雇于股东,其唯一义务是在法律范围内最大化股东利润;企业对员工、社区或环境承担”社会责任”的主张,是对自由社会基础的颠覆。
这个论点,在随后五十年里,从一种边缘的学术主张,演变为美国企业文化的主导意识形态,并在这一过程中,从根本上改变了美国资本主义的运作方式,推动了一场对实体经济的系统性掏空。
这一转变的关键机制,是”股东价值最大化”(Shareholder Value Maximization)原则与高管薪酬结构的结合。当企业高管的薪酬与股票价格高度挂钩,他们就有强烈的个人动机去追求能在短期内推高股价的行为,而不一定是对企业长期健康有利的决策。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股票回购(Stock Buyback):企业用自己的利润或借来的债务,在市场上购回自己的股票,减少流通股数量,从而人为抬高每股收益和股价。
股票回购的规模,在过去三十年里经历了惊人的膨胀。根据标准普尔500指数成分公司的数据,这些公司在2018年至2022年间花费在股票回购上的资金,超过了三万亿美元。这三万亿美元,没有用于研发,没有用于工人工资,没有用于工厂设备更新,没有用于培训——它被用来将利润从公司转移给股东(主要是已经富有的机构投资者和高管本人),同时通过金融工程的方式提高每股价格指标。
金融化的第二个维度,是金融行业本身在整个经济中比重的急剧扩大。1980年,金融行业的利润占美国所有企业利润的约10%;到2008年金融危机前,这一比例飙升到超过40%。金融行业的从业者,平均薪酬是其他行业的数倍。顶尖大学的毕业生,越来越多地选择进入金融业而非制造业、教育业、医疗业——因为金融业提供的激励远超任何”实体”行业。
这种人才和资本向金融业的集中,对实体经济产生了双重伤害。一方面,制造业、基础设施、研发等需要长期耐心资本的领域,越来越难以获得与其社会价值相称的投资;另一方面,金融创新的主要动力,不是服务于实体经济的需求,而是在金融系统内部制造新的套利机会,不断创造出更加复杂、风险更加难以量化的金融产品。
2008年的金融危机,是金融化逻辑的内在矛盾达到临界点的爆发。抵押贷款支持证券、信用违约互换、抵押债务凭证——这些金融工具的复杂性,已经超出了创造它们的机构自身的理解能力,更遑论监管机构。当底层资产(次级房贷)的质量开始恶化,这个精心构建的复杂金融大厦开始坍塌,其连锁反应的规模,几乎导致了整个全球金融系统的崩溃。
危机之后,金融化的逻辑并没有被真正反思和纠正。量化宽松政策向金融系统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流动性,股市和房价在此后十年飙升,而实体经济的复苏缓慢而不均等。金融行业的利润和从业者薪酬迅速恢复,而制造业就业的损失从未完全弥补。
资本主义正在自我吞噬:它的金融形态,正在系统性地破坏支撑其自身长期存续的实体基础。这不是外部敌人的攻击,而是内部逻辑的失控——当短期利润成为唯一的衡量标准,当金融工程比实际创造更具回报,资本就会流离其本应服务的真实经济,在自己制造的泡沫中旋转,直到下一次崩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