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人的黄昏
第六章 美国梦的碎片:经济与社会的断裂
第一节 阶级流动性的冻结:向上流动神话的终结
美国梦的核心承诺,从来不是人人富有,而是人人都有机会通过努力变得富有。这个承诺的精确表达,不是结果的平等,而是机会的平等——无论你出身如何,只要你足够努力、足够聪明、足够勤奋,你就可以超越你的出生阶层,爬上更高的经济台阶。这种向上流动的可能性,是美国与欧洲阶级固化的旧世界相区别的核心叙事,是数以百万计的移民跨越大洋来到这片土地的根本动力。
这个承诺,在今天的美国,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成了谎言。
经济学家拉杰·切蒂(Raj Chetty)和他的团队,用多年的时间对美国的代际收入流动性进行了迄今为止最为系统和精确的测量。他们的研究发现令人震惊:一个出生在收入分布底部五分之一家庭的美国孩子,成年后仍然留在底部五分之一的概率约为38%,爬升到顶部五分之一的概率约为7.5%。相比之下,同样的研究显示,丹麦、加拿大、德国等欧洲国家的代际流动性,显着高于美国。
换句话说,今天如果你想实现”美国梦”,你在丹麦出生比在美国出生有更好的机会。
这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变化。代际流动性的冻结,是几十年结构性力量积累的结果,可以从几个相互强化的维度来理解。
首先是收入不平等本身对流动性的压制。经济学上有一个被称为”伟大的盖茨比曲线”(Great Gatsby Curve)的规律:一个社会的收入不平等程度,与代际收入流动性之间存在强烈的负相关关系——不平等越高,流动性越低。其逻辑并不复杂:在一个收入差距极大的社会里,从底层爬到顶层所需要跨越的距离更长,同时高收入家庭有更多的资源来确保自己的子女维持高收入地位,从而将更多的”好位置”锁定给了已经在高位的人。
其次是地理机会的极度不均等。切蒂的研究还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地理模式:美国的阶级流动性存在巨大的地区差异——亚特兰大的流动性远低于盐湖城,不同城市之间的机会差距,比不同国家之间的差距还要大。这反映了一个深刻的结构现实:当优质就业机会高度集中在少数几个沿海大城市,而生活成本同样极高,来自内陆低收入家庭的孩子,面临的不只是能力上的挑战,还有地理流动的实际壁垒——搬到机会存在的地方,本身就需要你已经拥有的资本。
第三是社会资本(Social Capital)的高度阶层化。顶尖大学的校友网络、专业人士的行业关系、高收入社区的非正式推荐渠道——这些决定职业发展的非正式网络,天然地向已经在网络内的人的子女开放,而对网络外的人设置了无形但有效的门槛。”不是你知道什么,而是你认识谁”——这句话在今天的美国职场,比任何时候都更准确。
第四是”婚姻分层”(Assortative Mating)的强化。随着高等教育的扩张和职业市场的性别整合,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越来越倾向于与同样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结婚,这在家庭层面制造了收入的倍增效应——两个高收入者组成的家庭,与两个低收入者组成的家庭之间的财富差距,在子女一代就已经形成了起点上的巨大不平等。
美国梦的死亡,不是一次突然的崩塌,而是一个漫长的、在统计数据中缓慢显现的侵蚀过程。它最残酷的地方,在于文化叙事的滞后:数以百万计的美国人仍然相信这个梦想,相信努力可以改变命运,然后在一次次的现实碰壁之后,将失败归因于自身的不足,而不是结构的封锁。这种将系统性失败内化为个人失败的心理机制,既是政治稳定的来源,也是个体心理创伤的温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