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共和党的川普化与制度的极限测试

第五节 左翼民粹的反制:更极端的身份政治


政治极化的一个基本动力学,是对称性升级(Symmetric Escalation):一方的极端化,会激发对方向相反方向的极端化,而这种反向极端化又进一步激励原来那方的进一步极端化,形成螺旋式上升的对抗模式。

川普主义的兴起,在左翼政治中触发了一系列相应的移位。

最明显的,是民主党党内左翼力量的快速壮大和话语主导权的转移。伯尼·桑德斯在2016年初选中的强劲表现,已经预示了民主党基本盘中对建制中间派的不满;亚历山大·奥卡西奥-科尔特斯等”进步派”众议员的当选,改变了国会民主党的公众面孔;”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运动在乔治·弗洛伊德之死后的爆发,以及随之而来的”撤销警察资金”(Defund the Police)口号,将党内一个重要部分推向了比任何历史时期都更为激进的政策立场。

身份政治在这一时期的强化,是多重力量的汇聚。川普执政期间对移民、少数族裔、LGBTQ群体、女性权利的一系列冲击,激发了这些群体的强烈政治动员——有真实受害的切身体验为基础的政治愤怒,会产生极为强大的组织能量。社交媒体的信息生态,则为身份政治的进一步极化提供了基础设施:在推特和抖音上,最极端、最具冲突性的表达获得最多传播,温和的、寻求共同点的声音则被算法边缘化。大学校园和媒体行业中进步意识形态的高度集中,创造了一套话语规范,在这套规范内,质疑某些进步立场的代价越来越高,导致公开讨论空间的进一步收窄。

“觉醒文化”(Woke Culture)——这个原本来自黑人民权传统的词汇,被重新定义为对系统性压迫的极度敏感和道德纯洁主义的追求——成为这一时期进步政治的文化标志,同时也成为右翼政治最有效的攻击靶标之一。对进步左翼的批评者来说,觉醒文化代表着一种将所有社会问题首先化约为种族和身份问题的意识形态扭曲,一种对不同意见的不宽容,以及一种对普通工人阶级(包括有色人种工人阶级)真实经济关切的文化精英式忽视。

这种批评有其现实基础。民主党在多个群体中的支持率变化,在拜登执政期间呈现出令人费解的模式:在受过大学教育的白人选民中获得支持,却在无大学学历的拉丁裔、黑人、亚裔选民中失去支持——这恰恰与身份政治的预期效果相反。原因可能在于:以经济诉求为核心的非裔和拉丁裔工人阶级,对以文化批判为核心的进步话语的共鸣,远不如精英活动人士所假设的那么强烈。

左翼民粹的政治问题,与右翼民粹的政治问题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称的:两者都更擅长表达愤怒,而不是提供可以在极化的政治体系中实际推进的治理方案;两者都更擅长动员各自的基本盘,而不是建立能够赢得真正多数的广泛联盟;两者都在各自的媒体生态中获得强化,而这种强化使得理解和对话变得越来越困难。

分裂的动力学,在没有外部冲击的情况下,不会自然地趋向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