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共和党的川普化与制度的极限测试

第三节 选举诚信的崩塌:民主基石的长期伤害


民主制度的核心功能,是提供一种解决政治争端的和平机制:通过选举,竞争者在规则框架内争夺权力,胜者获权,败者接受,然后等待下一次机会。这套机制得以运作,依赖于一个根本性的前提:所有参与者都相信选举过程在基本上是公平的,都愿意接受选举结果的裁决权威,即便结果对自己不利。

这个前提,在2020年大选之后,遭受了系统性的破坏。

“大谎言”(The Big Lie)——2020年大选被盗用的谎言——并非突然爆发。它是川普在选举结果出来之前就开始铺垫的叙事,是一种预防性的结果质疑:如果我输了,那一定是因为被欺骗了。这种逻辑本身,已经预设了对民主机制的否定——一个真正相信民主合法性的竞争者,会接受公平选举的结果,无论输赢。

大选之后,川普团队和盟友在六十多个法庭提起诉讼,挑战各州的选举结果。所有诉讼均以失败告终,包括在由川普任命的法官面前。各州选举官员——共和党人和民主党人——一致声明选举在技术层面是可信的。司法部长巴尔(川普任命)明确表示,没有发现足以改变任何州结果的系统性选举欺诈的证据。情报机构、审计委员会、独立观察员——所有这些机制都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尽管如此,根据多项民调,即便在拜登就职一年后,约三分之二的共和党选民仍然相信2020年大选存在重大欺诈,拜登的当选是非法的。这个数字的持续存在,是对美国民主状态最令人忧虑的单一指标之一。

这一信念是如何持续的?理解这个问题,需要理解信息生态与政治认同之间的相互强化机制。

对于深度投入的川普支持者来说,相信选举被盗用,不仅仅是一个关于具体事实的判断,而是一种关于政治身份的表态。接受拜登合法当选,意味着接受自己所代表的运动失败了,意味着精英建制再次赢得了他们眼中不公平的胜利。从认知失调(Cognitive Dissonance)的心理学角度,这是一种极难接受的心理现实,而大谎言提供了一种维持心理一致性的替代叙事:我们没有失败,我们被偷窃了。

共和党精英的行为,在塑造这种信念方面具有决定性的作用。如果共和党有影响力的领导人在大选结果确认后一致、坚定、持续地公开宣示选举的合法性,大谎言的传播会受到相当的抑制。但绝大多数共和党领导人选择了暧昧、沉默或主动附和——出于对基本盘的恐惧,出于对下一次初选的政治计算,出于对川普个人报复的担忧。这种精英层的集体沉默,向数以千万计的选民发出了一个信号:他们的领导人不相信选举是公平的,或者至少不认为公开说出选举是公平的是政治上可以接受的。

大谎言的政治遗产,体现在三个层面。

首先,它直接导致了1月6日的骚乱。相信选举被盗的人,有理由认为暴力阻止认证是正当防卫,而不是政治暴力。

其次,它推动了全国各地的选举法修改。在2020年大选之后,多个共和党控制的州以”选举完整性”为名通过了系列立法——限制邮件投票、缩短投票时间、减少投票站、增加选民身份要求、以及,最令人担忧的,修改选举结果认证程序,给予州议会更多推翻地方选举官员认证结果的权力。批评者将这些措施视为系统性的投票权限制和未来政治操纵的铺垫;支持者声称这是合理的选举安全措施。无论哪种解读,这些立法的长期政治后果,都将在未来数届选举中显现。

第三,也是最为深远的,大谎言在美国社会中播下了对选举结果系统性不信任的种子。当输掉选举的一方将选举欺诈作为常备的解释工具,当每一次政治上不满意的选举结果都可以被质疑为被盗,民主解决争端的基本功能就开始瓦解。在民主体制中,失败者接受失败,是整个体制得以运转的最基本预设。一旦这个预设被侵蚀,民主剩下的就只是程序的外壳,而失去了内在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