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人的黄昏
第五章 共和党的川普化与制度的极限测试
第十节 旁证的启示:制度健全则川普现象不应发生
让我们用一个思想实验来结束本章。
假设美国存在一套真正健全的民主制度:经济机会真正向所有公民开放,政治代表性真正反映多数民意,法律真正平等地约束富人与穷人,选举资金真正不受大资本操控,媒体真正提供公民所需要的事实信息,政府真正对公民的需求作出回应。
在这样一个假设的美国,川普现象还会出现吗?
答案是:很可能不会,或者至少不会以我们所看到的规模和影响出现。
一个拥有真正健全制度的民主体系,会在川普这样的政治人物崛起之前,就解决了滋生其崛起的根本条件。它不会让几十年的去工业化摧毁整个社区而没有任何有效的政策回应;它不会让政治献金系统性地扭曲立法,使普通选民感到政治过程与自己无关;它不会让贫富差距扩大到让”美国梦”成为笑话;它不会让建制精英与普通民众之间的鸿沟深到让”精英”成为一个骂人的词;它不会让选举制度产生赢得少数票的总统,制造系统性的代表性质疑。
即便在这样的体系中,民粹主义的冲动仍然可能存在——因为民粹主义的某些根源来自人类心理的普遍特性,而不仅仅是制度失败。但一个健全的制度,有足够的过滤机制来防止民粹主义的最破坏性形态进入权力核心,并且在某人以破坏民主为目标行事时,有足够的制衡力量将其阻止。
川普能够崛起、能够当选、能够以几乎不受约束的方式运作总统权力、能够在两次弹劾后全身而退、能够在拒绝承认选举失败并鼓动骚乱后再次参选并再次获胜——这一切的每一个步骤,都需要已经失灵的制度作为前提条件。每一步都是一个”旁证”:一个运作正常的制度,在哪个节点上会阻止这一步的发生。
旁证的逻辑是法医学的,而不是政治的。它不是在追究川普的个人责任——那是法律的工作。它是在追问:在这么多的节点上,制度为什么没有发挥它本应发挥的功能?每一个失效的节点,都揭示了一处系统性的漏洞;所有的漏洞加在一起,揭示的不是个别机制的失调,而是整体架构的深层危机。
这不是一个令人舒服的结论,因为它意味着不能通过更换一位总统来解决问题,不能通过一次选举的胜利来恢复制度的健康,不能通过惩罚一个人来修复已经被侵蚀的规范体系。真正的修复,需要的是我们在本书接下来的几章中将要探讨的那种深度——对驱动制度失效的经济根源、文化分裂、全球性权力转移的全面正视,以及也许最困难的:对美国社会是否还拥有完成这种修复所必需的集体意志的诚实评估。
旁证只能告诉我们问题在哪里。它无法告诉我们答案。
但如果连问题的所在都不愿意正视,答案将永远不会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