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人的黄昏
第五章 共和党的川普化与制度的极限测试
第一节 共和党的彻底重塑:传统保守主义的终结
1955年,威廉·巴克利创办《国家评论》杂志,为美国现代保守主义奠定了思想基础。他所构建的保守主义,是三股力量的联盟:经济自由主义(低税收、小政府、自由市场)、社会保守主义(传统家庭价值观、宗教信仰的公共角色)、以及强硬的反共外交政策(积极干预主义、维护西方同盟体系)。这三股力量在里根时代达到最完美的政治综合——里根经济学削减税收和监管,里根的文化政策拥抱基督教右翼,里根的外交政策以强硬姿态对抗苏联。
这个联盟维持了大约六十年。
今天,这个联盟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性质全然不同的政治力量——民族主义民粹主义(Nationalist Populism),它与传统保守主义的关系,就像变异的病毒与原始株的关系:共享部分基因序列,但已经发展出足以改变宿主行为的根本性突变。
变化是渐进的,但转折点是清晰的。
茶党运动(2009—2010)是第一个重要信号。在奥巴马医改和经济刺激计划的背景下兴起的茶党,表面上是关于财政保守主义的,但其情感核心是更深层的愤怒:对政府规模的愤怒,对”精英阶层”治理的愤怒,对文化变化速度的愤怒。茶党将大量充满反建制情绪的候选人送入国会,开始改变共和党内部的政治文化,使妥协和专业主义变成被怀疑的品质,而纯粹的意识形态对抗成为美德。
但茶党仍然在传统保守主义的话语框架内运作——它的核心诉求是宪政原教旨主义和财政保守主义,这些都是巴克利式保守主义可以认领的语言。
川普的出现,打破了这最后的语言联系。
川普的”保守主义”与传统保守主义的核心原则之间,存在着深刻的断裂。经济上,他支持关税和贸易保护主义,这与自由市场保守主义直接对立;财政上,他的税收削减叠加军事支出增加,将联邦债务推向新高,与财政保守主义背道而驰。外交上,他对北约盟友的攻击、对普京的暧昧态度、对国际机构的系统性破坏,与里根式强硬反共国际主义截然相反。制度上,他对司法独立、媒体自由、选举诚信的持续攻击,与宪政保守主义的核心原则完全矛盾。
传统保守主义的思想领袖们——《国家评论》的主笔们、乔治·威尔、比尔·克里斯托尔、约翰·麦凯恩的精神传人们——清楚地看到了这种背叛,并以罕见的勇气公开声明。他们成了”永不川普派”(Never Trumpers),一个在共和党内越来越孤立、越来越被边缘化的群体。
共和党建制派的绝大多数,则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先是勉强接受,然后是主动靠拢,最终是全面臣服。
这一臣服过程的逻辑,在个体层面是可以理解的,但在集体层面是灾难性的。每一位共和党政治人物都面临着同样的计算:如果公开反对川普,就会在初选中面临挑战,失去政治生命;如果支持川普,就可以维持自己的政治地位,也许还能影响政策走向。在这种激励结构下,沉默和顺从是个人理性的选择,即便它意味着集体的道德沦丧。
米奇·麦康奈尔是这一过程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这位参议院共和党领袖在私下场合多次表达对川普言行的深刻不满,但在公开场合几乎总是选择支持或沉默。在第二次弹劾案中,他最终投票无罪,尽管他在内心相信川普对1月6日负有道德责任。他的解释是程序性的,而不是实质性的。这种精心计算的机会主义,代表了共和党整个建制层的集体选择:用短期的政治生存,换取长期的道德信用。
到2024年大选,共和党的川普化已经完成了从表面到骨髓的全面渗透。党的政纲基本上等同于川普的个人意愿,候选人以对川普的忠诚度而非政策立场来争取党内支持,对2020年选举的质疑已经成为党内的正统立场。巴克利式保守主义不是被击败了,而是被遗忘了——对于新一代的共和党选民和活动人士,它只是一段遥远的、已经失去情感共鸣的历史。
一个政党,从内部被彻底改变了自己的灵魂。这是美国政治史上前所未有的转变,其后果将在未来数十年持续显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