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川普:演员、安慰剂与历史加速器

第六节 演员的价值: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砸烂”问题


这是理解川普政治角色最关键的一节。

大多数关于川普的批评和辩护,都犯了同一个认识论错误:他们用衡量传统政治人物的标准来衡量川普——他的政策是否一致?他的承诺是否兑现?他的治理是否有效?他在国际事务上是否表现出足够的专业性?然后,批评者得出结论:他是一个糟糕的总统;支持者则为这些标准的每一条辩护,或者声称这些标准本身是精英偏见的体现。

但这两种反应,都错误地假设了川普的支持者对他的期望,首先是一个有效的政策制定者。

很多川普最坚定的支持者,并不真正相信他会”让美国再次伟大”——至少不是通过具体的、可量化的政策成就。他们支持他的真正理由,更接近于一种宣泄的需要:他们被一套已经系统性地辜负了他们的制度所压迫,他们需要有人去冲击这套制度,需要有人让那些傲慢的精英们感受到恐惧和愤怒,需要有人以他们的名义大声说”够了”。

在这个意义上,川普的真正功能,不是建设,而是破坏;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表达愤怒;不是提供政策答案,而是提供情感出口。

这不是对他的批评,而是对他的政治功能的准确描述。他是一个演员,而他扮演的角色,是反叛的象征、蔑视建制的旗帜、让”精英们哭泣”的工具。每一次精英阶层的愤怒和哭嚎,都是他成功履行这一角色的证明;每一次媒体对他的攻击,都强化了他对支持者的价值——”你看,他们有多恨他,这说明他真的在威胁他们的利益。”

这种政治功能有一个深刻的社会心理学根源:在感到无力的处境中,破坏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行使。当你无法改善自己的处境,至少可以破坏那些让你陷入困境的人的处境。这不是理性的政策计算,而是一种原始的、有其内在逻辑的情感反应。政治心理学家将其描述为”补偿性控制”(Compensatory Control)——当外部控制感丧失,通过支持一个强大的破坏性领袖来恢复控制感的替代满足。

从这一角度理解,川普为什么不需要,也不试图提供连贯一致的政策纲领,就变得清晰了。连贯的政策纲领是技术治理的工具,而他扮演的不是技术治理者的角色,而是愤怒代言人的角色。他的政策立场可以今天支持、明天反对,他可以在贸易保护主义和自由贸易之间随意切换,他可以承诺医疗改革而不提供任何具体方案——因为这些具体的政策内容,对他的核心支持者来说,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是否还在”战斗”,是否还在让”那些人”感到痛苦。

一个演员的价值,不在于他扮演的角色在现实中是否可行,而在于他是否成功地触发了观众内心的情感共鸣。在这个意义上,川普是一个极为成功的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