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川普:演员、安慰剂与历史加速器

第七节 怒火与宣泄:安慰剂的社会心理学


安慰剂效应(Placebo Effect)是医学上真实存在的现象:一种没有任何实际药理作用的物质,仅仅因为患者相信它有效,就可以产生真实的生理和心理改善。这不是欺骗,也不是自我欺骗——它是信念本身对身心状态的真实影响。

川普在政治心理学意义上,具有安慰剂的功能:他无法真正治愈美国的系统性疾病,但他让数以千万计的美国人感觉到有人在倾听他们、有人在为他们战斗,而这种感觉本身,在心理上具有真实的价值。

这种安慰剂效应的运作机制,需要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来理解。

长期的经济不安全感和社会地位焦虑,会产生一种心理学上称为”慢性应激”(Chronic Stress)的状态。慢性应激的特点是:没有明确的威胁来源,没有明显的解除机制,只有持续的背景性紧张感,侵蚀心理健康,降低认知功能,增加对简单的归因框架(找到一个明确的敌人来解释自己的困境)的接受度。铁锈带的工人、被全球化遗忘的小镇居民、感到文化边缘化的白人工人阶级——他们中的很多人,长期处于这种慢性应激状态。

川普的政治话语,以一种近乎本能的精确性,提供了慢性应激所最渴望的心理资源:明确的敌人(精英、媒体、移民、中国)、明确的受害者叙事(”你们被出卖了”)、明确的拯救者(”只有我能解决”)。这套叙事不需要在政策层面是准确的,它只需要在情感层面是精确的——它提供了一个框架,让弥漫的、无处不在的焦虑感,变成了有明确对象的愤怒。

有明确对象的愤怒,比弥漫的焦虑在心理上更容易处理。这是因为愤怒是一种激活性情绪——它给人以行动的冲动和力量感,而焦虑是一种瘫痪性情绪——它让人感到无能为力。川普将他的支持者从焦虑转化为愤怒,从无力感转化为战斗感。这在心理上是一种真实的解放,即便这场战斗的方向和对象是被刻意构建的。

政治集会是这种安慰剂效应最为集中的表达。在川普的集会现场,人们体验到的,是一种共同体感(Community)、使命感(Purpose)和力量感(Agency)的综合——这三种感受,恰恰是工业化社区瓦解之后,铁锈带居民在日常生活中最为缺失的。集会不仅仅是政治表态,它是社会仪式,是集体情感的加工和转化场所。

但安慰剂的局限,在于它无法真正治愈疾病。它可以减轻痛苦的感受,但不能改变产生痛苦的根本原因。川普执政四年,铁锈带的结构性衰退并未逆转,制造业就业岗位的回流远低于承诺的规模,那些被承诺将因贸易战而受益的行业,最终在贸易战的反制关税中损失惨重。药剂没有治愈疾病,只是在感受上提供了短暂的缓解,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感受本身也在现实的重压下逐渐褪色。

但这并不意味着对安慰剂的需求会消失。需求来自真实的痛苦,只要痛苦还在,需求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