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人的黄昏
第四章 川普:演员、安慰剂与历史加速器
第二节 绝望的土壤:建制派的傲慢与失败
任何民粹主义运动的崛起,都有一个必要的前提:建制派已经失去了足够多的民众信任,以至于一个声称要颠覆建制的人,比建制本身更能赢得人心。
这一前提,在2016年的美国已经充分成熟。
共和党建制派的失败,首先是伊拉克战争的失败。小布什政府以”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为由入侵伊拉克,这一理由后来被证明是基于错误的情报,或者,依不同的政治立场,是蓄意的欺骗。这场战争花费了近两万亿美元,造成了数千名美国士兵阵亡和数十万伊拉克平民死亡,留下了一个比萨达姆时代更为动荡的中东,并催生了ISIS。对于那些在军队中服役或有家庭成员服役的普通美国人来说,这不是抽象的政策失败,而是用生命和鲜血支付的代价。当他们看到那些推动这场战争的精英们——切尼、拉姆斯菲尔德、沃尔福威茨——不仅没有受到任何追责,反而继续在华盛顿的智库和企业董事会中领取高薪,他们感受到的,是对这套体系最深刻的道德幻灭。
民主党建制派的失败,则更多地体现在经济层面。2008年金融危机是奥巴马执政的历史背景,而奥巴马政府对危机的处理方式,深刻地揭示了民主党建制派与其声称代表的工薪阶层之间的鸿沟。政府用数千亿美元救助了大型金融机构,却对数百万失去房屋和工作的普通美国人提供了相对有限的支持。财政部长盖特纳被批评者称为”银行家的守护者”,而他的后任杰克·卢来自花旗银行。”旋转门”的存在,在金融危机的背景下,不再是抽象的制度批评,而是有着切实受害者的具体指控。
更深的问题是民主党政治优先议程的漂移。民主党在历史上是工人阶级的政治代言人,是工会、最低工资、工作安全保障的政党。但从克林顿时代开始,民主党在意识形态上逐渐向中间派靠拢,拥抱全球化、自由贸易、金融去监管——这些政策在经济上有其逻辑,但它们的主要受益者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城市专业人士和金融资本,而不是传统的工人阶级选民。与此同时,民主党的文化重心向身份政治转移,越来越多地以种族、性别、性取向为轴心来组织政治诉求,而那些关心工作、工资、医疗和经济安全的白人工人阶级选民,开始感到自己不再是这个政党的优先关切。
2016年的希拉里·克林顿,是民主党建制派所有这些失败的集中体现。她的简历无可挑剔——第一夫人、纽约参议员、国务卿——但这份简历本身就是问题所在。她代表的,是那个已经让太多人失望的建制。她的竞选团队在数据分析上极为精密,却严重误判了中西部蓝墙州的政治现实。她将潜在的川普支持者称为”一篓可悲之辈”(Basket of Deplorables)——这句话无论在道德上是否有其依据,在政治上都是灾难性的,因为它完美地印证了那些选民最深刻的感受:精英阶层俯视他们,蔑视他们,根本不理解他们。
这就是绝望的土壤。它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建制派的傲慢、失败和道德破产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在这片土壤上,任何有足够破坏力的种子,都能找到发芽的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