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人的黄昏
第四章 川普:演员、安慰剂与历史加速器
第三节 铁锈带的愤怒:被全球化遗忘的阶级
宾夕法尼亚州的约翰斯顿曾经是美国钢铁工业的核心之一。在它的鼎盛时期,贝斯利恒钢铁公司的高炉昼夜轰鸣,工人们可以在没有大学学历的情况下获得足以支撑中产阶级生活的工资——买房、养家、送孩子上大学。这是美国战后繁荣的具体面貌:工业化的肌肉力量,产生了真实的、可以触摸的中产阶级。
今天,约翰斯顿的钢铁厂早已关闭。街道上是空置的店面,是蔓延的毒品问题,是过早死去的中年男性——那些在绝望中用阿片类药物或酒精缩短自己生命的人。这是”铁锈带”(Rust Belt)的人类地理:曾经支撑起美国工业心脏地带的俄亥俄州、宾夕法尼亚州、密歇根州、威斯康辛州的制造业社区,在去工业化的浪潮中经历了几十年缓慢但持续的死亡。
去工业化的原因是多重的:自动化技术减少了对体力劳动的需求;贸易自由化使得劳动力成本低廉的中国和墨西哥成为更具竞争力的制造业基地;企业股东价值最大化的逻辑驱动着工厂外迁和工会力量的系统性瓦解。每一个原因都有其经济逻辑,每一个原因都被精英阶层以”这就是进步”的叙事所包装——华盛顿的政策制定者们告诉这些工人,失去的制造业工作会被更好的服务业工作所取代,他们只需要”再培训”,适应新经济。
“再培训”成了这一代政策精英最大的空话之一。五十岁的钢铁工人,要如何”再培训”成为软件工程师?当他所在的社区整个产业链都已消失,当他的朋友和家人都面临同样的困境,当当地的大学离他的生活世界极为遥远,”再培训”不是解决方案,而是一种轻描淡写的侮辱——它将系统性的经济重组带来的集体创伤,转化为个人适应失败的道德问题。
这些被遗忘的工人,不仅仅是在经济上受到了伤害。他们的尊严受到了伤害。
工作在美国文化中不仅仅是收入的来源。它是身份的核心,是男性气质的重要定义,是个人价值的社会证明。”工作道德”(Work Ethic)在美国清教徒传统中有着接近神圣的地位——努力工作是美德,懒惰是罪恶,成功是努力的回报。当这些工人失去工作,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一套他们无法影响的全球经济决策——贸易协定、汇率政策、企业离岸外包——他们面对的不仅是经济困境,还是对自己整个人生叙事的根本质疑。
更糟糕的是,当他们试图表达这种痛苦,往往被主流文化话语贴上”落后”、”种族主义”、”反对进步”的标签。当移民被描述为主要的经济威胁,这种描述当然有其政治动机的扭曲,但它击中了一种真实的情绪:当你自己的经济处境正在恶化,当你感到没有人在真正倾听你的困境,当精英阶层对其他群体的苦难表现出强烈的道德关切,却对你的苦难保持沉默甚至轻蔑——愤怒和怨恨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人类反应。
川普不是这种愤怒的制造者,他是这种愤怒的接收器和放大器。他说出了这些人几十年来一直想说但没有人愿意在政治舞台上大声说出的话:”你们被出卖了。是建制出卖了你们。我是唯一一个愿意承认这一点的人。”这句话在经济分析上是过度简化的,在政治上是机会主义的,但在情感上是精确的。
铁锈带的愤怒是真实的。忽视它,就是重蹈建制派的覆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