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抗药性:民主病的深层病理

第七节 媒体的滥用:言论自由沦为仇恨的保护伞


第一修正案是美国宪法中最被美国人珍视,也最被滥用的条款。”国会不得制定……剥夺言论自由或新闻自由的法律”——这二十几个字,支撑起了美国民主最重要的保障之一,也为美国社会最有破坏力的信息生态提供了法律庇护。

言论自由的价值是真实的,不需要论证,也不应该被轻易放弃。历史上,言论自由的限制几乎总是首先针对最边缘、最弱势的群体和观点——工人运动、反战声音、公民权利倡导者。一个允许政府审查”有害言论”的机制,必然会被掌权者用来压制对自身不利的言论。这是言论自由的保护必须保持宽泛边界的根本理由。

但是,当算法放大效应、商业激励结构、和政治极化的结合,将言论自由的法律保护转化为系统性伤害的传播基础设施,我们需要正视一个令人不舒服的问题:是否所有的言论都平等地值得保护?言论自由的边界,在哪里?

社交媒体平台的商业模式,是这一问题的核心。脸书、推特(现在的X)、TikTok、YouTube的收入来源是广告,广告收入取决于用户在平台上花费的时间,而用户在平台上花费的时间取决于算法对内容的推送质量。算法经过海量数据的训练,发现了一个关于人类心理的不愉快真相:愤怒、恐惧、道德义愤能够比平静、理性的讨论更有效地捕获注意力、延长使用时间。因此,算法系统性地放大情绪化、极端化、冲突性的内容——不是因为平台的恶意,而是因为这样做能最大化商业利益。

言论自由的法律框架,没有为这种算法放大效应设计任何约束机制。第230条豁免让平台对用户内容不承担责任,但平台的算法推荐——平台主动将某些内容推送给可能感兴趣的用户——已经不再是被动的内容托管,而是主动的内容推广。当一个平台将一段鼓吹种族仇恨的视频主动推荐给数百万用户时,它是在行使”编辑权”,还是在提供”中立平台”?现有法律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已经无法反映技术现实。

假新闻和错误信息的传播,是另一个维度的问题。言论自由保护的是意见的自由表达,但它是否同样保护系统性地制造和传播虚假事实?当一个政治人物声称选举被盗用,当阴谋论以远快于事实核查的速度传播,当科学共识被有意歪曲,伤害不是抽象的——它是真实的公共卫生代价(新冠疫情中的疫苗抵制),是真实的政治暴力(国会山骚乱),是真实的民主合法性危机(对选举结果的系统性质疑)。

美国在这个问题上的政策回应,与大多数其他民主国家相比,明显滞后。欧盟通过了《数字服务法》,要求大型平台对内容的算法推荐承担更大的责任,并建立了对虚假信息的应对机制。德国有针对网络仇恨言论的专项法律。大多数民主国家都对选举期间的虚假信息传播设有某种形式的限制。美国则几乎没有任何类似的机制,原因很简单:几乎任何内容监管措施,在美国法律框架下都会面临第一修正案的挑战。

这不是说美国的做法必然是错的,或者欧洲的做法必然是对的。言论管制的风险是真实的,政府决定什么是”真相”的权力是危险的。但是,完全拒绝在言论自由的框架下讨论算法推送、平台责任和虚假信息,意味着对一种已经在实质性地破坏民主运作的现实问题选择性失明。而选择性失明,不是对自由的保护,而是对自由之滥用的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