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人的黄昏
第三章 抗药性:民主病的深层病理
第六节 既得利益者联盟:能源、国防、医疗的政策锁定
艾森豪威尔在1961年的告别演说中警告了”军工复合体”的威胁。六十多年后,这个警告不仅没有过时,还需要被大幅扩展:今天的美国,不仅有军工复合体,还有医疗-工业复合体、化石燃料-政治复合体、金融-监管复合体——每一个重要政策领域,都已经形成了一套将行业利益、政治资金、监管机构和学术研究紧密捆绑在一起的利益结构,使该领域的实质性改革几乎不可能实现。
能源领域的政策锁定,是全球气候危机在政治层面的根本解释。科学共识在气候问题上已经极为清晰——全球气候变化是真实的,主要由人类燃烧化石燃料引起,其后果将是灾难性的。公众对气候行动的支持在过去二十年里持续上升。但美国的气候政策,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一直是发达国家中最为迟滞的之一。
原因是可以精确追踪的。根据公开记录,埃克森美孚、科克工业、煤炭行业和其他化石燃料公司在过去数十年里,向质疑气候科学的智库和研究机构注入了数亿美元的资金,系统性地制造公众对气候科学的怀疑;向反对气候立法的国会议员提供数十亿美元的政治献金;通过游说阻止了无数气候相关的监管规则。这不是推测,而是内部文件泄露和学术研究的公开记录——埃克森美孚自己的内部科学家在1970年代就准确预测了全球变暖的轨迹,但公司选择将这些研究束之高阁,同时对外资助气候怀疑主义的宣传活动。
国防工业的政策锁定体现在一种特殊的地理政治学上。主要国防承包商——洛克希德·马丁、波音、雷神、诺斯罗普·格鲁曼——将其制造业有意分散在尽可能多的国会选区中。这意味着,每一个重要的武器系统,都在多个州的多个选区提供就业岗位。削减任何一个武器项目,都意味着对应选区就业岗位的减少,意味着选区议员在政治上面临选民压力。这套设计,使得即便是军方自己认为不再需要的武器系统,也可以在国会中找到足够的保护力量。著名的例子是M1艾布拉姆斯坦克的持续生产——军方曾多次表示不需要更多坦克,但国会因为就业政治的原因坚持为其拨款。
医疗行业的政策锁定,是美国例外主义最昂贵的体现。美国的人均医疗支出是其他发达国家的两倍左右,但健康结果指标(预期寿命、婴儿死亡率、慢性病管理)却排在发达国家的末尾。这种花费多、效果差的悖论,几乎完全可以用医疗行业的政治锁定来解释:制药公司阻止药价谈判,私人保险公司阻止公共选项,医院集团阻止价格透明,医生专业协会阻止医疗执照的跨州互认。每一个行业参与者,都有足够的游说力量来保护自己在这个低效体系中的既得利益,而改革的总体成本——由无保险者、欠保险者、高医疗账单破产者承担——被分散在数以百万计的普通美国人身上,不足以形成能够与行业游说力量抗衡的集中政治压力。
这种政策锁定的最终效果,是将美国政治的可能议程空间系统性地缩窄:真正需要的改革被排除在政治可能性之外,政治讨论在既得利益集团划定的边界内打转,产生的是无法解决根本问题的修补性政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