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制衡的悖论:为蛮荒设计的蓝图

第六节 选举人团:放大矛盾的制度幽灵


没有哪个民主国家有这样一套选举总统的机制:候选人不需要赢得全国多数选票,只需要在足够多的特定州赢得多数,就可以当选总统。美国的选举人团制度(Electoral College)是这样运作的,而且它已经两次在近代产生了”输掉全国总票数却赢得总统职位”的结果:2000年的小布什和2016年的川普。

选举人团的历史逻辑有几个来源。一是对直接民主的不信任:开国元勋们担心普通选民容易被煽情的政客所迷惑,需要一层由”明智之士”组成的缓冲。二是联邦主义的政治需要:各州作为独立的政治实体参与总统选举,而不仅仅是作为全国投票的一部分,这有助于维持联邦的政治凝聚力。三是著名的三五妥协的延伸:奴隶州通过将奴隶人口按五分之三计入选举人票,在总统选举中获得了超出其实际公民数量的政治影响力。

今天,这套制度的运作结果已经与任何可以被认可的民主原则严重背离。

“赢者通吃”规则(绝大多数州实行)意味着,一个候选人在加利福尼亚州赢得六百万票的优势,这六百万票全部转化为五十四张选举人票;而另一个候选人在宾夕法尼亚州、密歇根州、威斯康辛州各赢一万票的微弱优势,这三万票却转化为四十六张选举人票。在总统选举中,不是每一票都平等的。

这套制度创造了”摇摆州”(Swing States)政治:只有大约七到十个州在政治上真正具有竞争性,只有这些州的选票才在总统选举中真正重要。其结果是,总统候选人将几乎所有的时间、金钱和政策承诺集中在这少数几个摇摆州,而大多数美国人生活的州——无论是深红色的怀俄明州还是深蓝色的加利福尼亚州——在实际的竞选过程中几乎被完全忽视。

更深远的政治后果是,选举人团制度使得政策制定向摇摆州的特定选民倾斜,而这些选民的利益未必代表全国多数人的利益。为什么农业补贴在政治上如此难以削减?部分原因是因为农业州在选举人团中占有不成比例的影响力。为什么美国的气候政策如此难以推进?部分原因是因为宾夕法尼亚州(关键摇摆州)有大量依赖化石燃料行业的工人。

2020年大选之后,川普及其支持者基于对选举制度的质疑,试图推翻选举结果,国会山发生了骚乱。尽管所有的法庭审查都没有发现足以改变结果的选举欺诈,但这一系列事件将选举人团制度的脆弱性暴露无遗:在一个极化的政治环境中,一套设计复杂、容易引发争议的选举机制,正在成为民主合法性危机的温床。

选举人团是一个制度幽灵:它承载着十八世纪的政治逻辑,游荡在二十一世纪的政治现实中,制造着一次又一次与民意相悖的结果,却因为改革它需要宪法修正案而几乎无法被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