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制衡的悖论:为蛮荒设计的蓝图

第五节 最高法院:意识形态的最后战场


最高法院在美国宪政体系中的地位是独特的:九位终身任职的大法官,对宪法的解释拥有最终权威,他们的裁决可以推翻总统的行政命令,可以否决国会的立法,可以改变数以亿计美国人的日常生活——而他们对选民不负任何直接的政治责任。

这种设计的初衷,是创造一个超越政治的中立仲裁机构。大法官一旦获得终身任职,就不再需要讨好任何选民或政治力量,可以独立地依据宪法和法律的文本做出判断。汉密尔顿在《联邦党人文集》第七十八篇中将司法机构描述为”最不危险的权力部门”——它没有剑(军队),没有钱包(预算),只有判断。

这个美好的设想,在今天已经沦为一种政治讽刺。

最高法院的政治化,是一个渐进的历史过程。在二十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最高法院的裁决虽然并非没有政治争议,但大法官的任命通常不是决定性的政治事件。甚至在1986年,极为保守的斯卡利亚大法官以九十八比零的参议院票数获得确认——这在今天是完全不可想象的。

转折点出现在1987年。里根提名罗伯特·博尔克出任大法官,民主党参议院发动了史无前例的大规模政治攻击,最终否决了提名。”博尔克化”(Borking)从此成为一个动词,意指对大法官提名进行全面政治动员和意识形态审判。从那以后,每一次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任命,都成了一场全国性的政治战争,双方都将其视为决定美国政策走向数十年的关键战役。

这种转变有其结构性的理由:随着国会立法功能的瘫痪,最高法院越来越成为推进政策变革的替代渠道。无论是1973年《罗伊诉韦德案》确立堕胎权,还是2015年《奥伯格费尔诉霍奇斯案》确立同性婚姻权,还是2022年《多布斯诉杰克逊妇女健康组织案》推翻罗伊案——这些影响深远的社会政策转变,都不是通过立法,而是通过司法裁决完成的。这不是健康的宪政运作,而是立法机构失灵的结果。

当最高法院成为政策变革的核心战场,控制法院组成就成了两党政治的最高战略目标之一。2016年,共和党控制的参议院拒绝就奥巴马提名的梅里克·加兰举行听证,以将这个席位留给下一任(希望是共和党)总统填补——这是美国历史上史无前例的政治操弄。2020年,在总统大选前六周,共和党参议院火速确认了川普提名的艾米·科尼·巴雷特,完成了将最高法院转变为六比三保守派多数的战略目标。

最高法院的政治化产生了一个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法院越政治化,对其控制权的争夺就越激烈;争夺越激烈,任命过程就越像政治战争;政治战争使任命的大法官更具意识形态色彩;意识形态色彩越深,法院的裁决就越政治化;裁决越政治化,公众对法院的信任就越低;信任越低,双方就越将法院视为纯粹的政治工具,对其席位的争夺就越不择手段。

更根本的问题是终身任职制度。终身任职在设计时的逻辑是保障司法独立,但它同时也意味着一位大法官可以在其三十多岁或四十多岁时被任命,并在接下来的三四十年里持续影响美国的法律走向——远超任何民选政治人物的影响周期。当一位大法官的世界观在年轻时就已经固化,当他或她所依据的宪法解释哲学形成于几十年前的社会背景,这种不受时代更新的司法权威,是否真的在服务一个活的民主社会?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但它是一个必须正视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