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制衡的悖论:为蛮荒设计的蓝图

第二节 总统制的困境:强人政治与跛脚政府的循环


美国总统这个职位,是人类政治史上最奇特的发明之一。它集合了一个共和国行政首脑和一个国家象征于一身,它既是政策的制定者,也是军队的统帅,既是外交的代表,也是公民情感的寄托。从权力的理论边界来看,它远比任何欧洲民主国家的政府首脑更为强大——法国总统受宪法议会制约,英国首相受议会多数制约,而美国总统在许多领域可以以行政命令绕过立法机构独立行事。

但是,这种表面上的强大,与它在治理实践中的实际效力之间,存在着惊人的落差。

问题的核心,在于总统的权力来源与立法机构的权力来源完全分离。总统由全国选举产生,众议员由各自的选区选举产生,参议员由各自的州选举产生。这意味着,一位总统可以赢得压倒性的全国多数,但在国会却面对敌对的多数。分裂政府(Divided Government)——总统与国会多数不属于同一党派——在美国战后历史中出现的频率超过一半,而且有越来越频繁的趋势。

分裂政府的后果是立法僵局。当总统无法通过国会推动自己的政策议程,他会转向行政命令。行政命令不需要国会批准,可以由总统单独颁布,立即生效。奥巴马在国会被共和党控制后大量使用行政命令推进移民政策和环境政策;川普上台后以同样的方式撤销了奥巴马的行政命令;拜登上台后再次以行政命令恢复和推进自己的政策。

这个循环揭示了总统制的一个深层悖论:行政命令权力的存在,是为了让总统在紧急情况下能够迅速行动,绕过缓慢的立法程序。但当它被系统性地用于推行实质性的政策变革,它就成了一种民主合法性存疑的统治工具——这些政策没有经过国会的审议和辩论,随时可以被下一任总统撤销,缺乏法律的稳定性和持续性。政策变成了领导人的个人意志,而不是代表机构的集体决定。

更深的问题是,总统制天然地制造了”救世主期待”的政治文化。由于总统同时是国家的政治领导人和象征性的国家代表,民众倾向于对总统抱有过高的期待,同时将所有的政治失败归咎于总统个人。这种期待与现实之间的落差,产生了系统性的政治幻灭。每一位新总统都以改变的承诺入主白宫,每一位总统都在制度的阻力面前撞墙,每一次撞墙都加深了公众对政治的不信任,而不信任又带来对下一位”更彻底”的改变者的期待——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衰败循环。

里根是这个循环的经典案例。他以”政府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案,政府本身就是问题”的口号当选,承诺削减政府规模。但在他执政八年之后,联邦政府的规模不仅没有缩小,反而显着扩大,联邦债务从万亿美元增加到接近三万亿美元。不是里根虚伪,而是制度的逻辑比任何个人意志都更强大——总统可以发表演说,但他无法绕过国会的预算权,无法消灭有选民基础的福利项目,无法关闭有强大政治盟友的政府部门。

奥巴马的案例则从另一个方向印证了这一困境。他以”改变”(Change)和”是的,我们能”(Yes We Can)的口号赢得了历史性的选举胜利,在执政初期短暂地拥有国会两院多数,推动了医疗改革。但医疗改革在国会的穿越,已经耗尽了他的政治资本,而且最终通过的版本与原始提案相比已经面目全非。此后,他面对共和党控制的国会,大量政策议程被封锁,只能依靠行政命令维持施政。”是的,我们能”变成了”不,我们不能”的现实政治课。

川普的案例则是这一困境的极端化体现。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政治精英,他相信用足够强大的个人意志可以打破制度的阻力。他确实打破了许多政治惯例,但他没有打破制度的基本逻辑——他的许多行政命令被法院推翻,他最具雄心的立法承诺(基础设施、医改)最终搁浅,他推动的国会立法成就,主要是在两党都接受的减税问题上。

总统制的困境是结构性的,而不是人员性的。不是因为总统的能力不足,而是因为这套制度在设计上就包含了对行政权的系统性限制,而这种限制在极化的政治环境中,已经超过了有效治理所能承受的程度。美国需要的,往往是跨越选举周期的长期政策承诺,但总统制的逻辑,每四年就会重置一次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