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人的黄昏
第二章 制衡的悖论:为蛮荒设计的蓝图
第三节 国会的退化:极端党派取代立法专业人士
华盛顿有一句老话:”要通过一项法律,你需要了解三件事:政策、政治和程序。”这话的意思是,光有好的政策意图是不够的,你还需要在政治上建立联盟,并且娴熟地运用立法程序。国会在其全盛时期,确实聚集了一批在这三个维度上都相当专业的立法人才:他们深入了解自己委员会管辖的政策领域,懂得跨党派谈判的艺术,并且能够将复杂的政策设计转化为可以通过的立法。
那个时代基本上已经结束了。
退化是有迹可循的。首先是委员会制度的衰弱。国会委员会是专业立法的核心机制——委员会成员长期专注于特定政策领域(农业、金融、国防、外交),积累深厚的专业知识,委员会的听证和讨论是法案真正被细化完善的地方。但随着党派纪律的强化,委员会的自主权被大幅压缩,重要立法越来越多地绕过委员会,直接由党的领导层在密室中谈判起草,再推到全体投票。2010年《平价医疗法案》的通过过程,以及2017年《减税与就业法案》的通过过程,都呈现了这种模式——复杂的、影响数以百万计人生活的立法,在极为压缩的时间框架内被强行推过,委员会审查和听证的环节被最小化,议员们甚至来不及完整阅读法案文本就被要求投票。
其次是初选制度对温和派的系统性淘汰。初选(Primary)是政党选择候选人的机制,参与初选的选民通常是意识形态最坚定的党内积极分子,而不是广泛的一般选民。这意味着,要在初选中获胜,候选人必须向本党最极端的选民表忠心,展示自己的意识形态纯粹性,而不是展示自己的治理能力或谈判技巧。妥协——在立法中不可或缺的能力——在初选的政治逻辑中,是一种罪行而非美德。
这种激励结构筛选出了特定类型的政治人物:能言善辩的意识形态斗士,而非耐心细致的政策工匠。他们擅长在电视摄像机前发表激烈演讲,擅长在社交媒体上积累关注者,擅长激励本方基本盘的热情——但他们在委员会会议室里谈判复杂的政策细节时,往往要么缺乏兴趣,要么缺乏能力。
更深的结构性问题是立法机构的人才外流。华盛顿最优秀的政策头脑,越来越多地选择去智库、游说公司、私人企业或学术机构,而不是去参选。国会议员的薪资(十七万美元左右)在华盛顿的标准来看远远无法与私营部门竞争,而国会生活的高度曝光性、极端的政治压力、以及大量时间花在筹款而不是立法上——这些因素都使国会席位对真正有能力的政策专家失去了吸引力。留下来的,要么是真正有理想主义的公共服务精神,要么是渴望权力和曝光度的政治表演者,而后者越来越多。
还有一个很少被讨论但极为重要的因素:国会的去专业化。1995年,共和党控制的国会废除了国会技术评估办公室(Office of Technology Assessment),这是为议员提供独立科学和技术评估的机构。削减国会自身的研究能力,意味着议员们在面对复杂的技术政策问题(气候科学、生物技术、人工智能、网络安全)时,越来越依赖外部信息来源——而这些外部来源,往往是有特定利益立场的游说者和行业团体。
结果是一种恶性循环:国会越来越缺乏处理复杂政策问题的专业能力,越来越依赖外部利益集团提供信息和政策方案,而这反过来又强化了利益集团对立法过程的控制,使国会进一步丧失了独立的政策判断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