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人的黄昏
第二章 制衡的悖论:为蛮荒设计的蓝图
第一节 制宪初衷:防暴政的智慧与时代局限
1787年的费城,夏日的热浪让制宪会议的代表们在密闭的会议厅里汗流浃背。他们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拒绝任何外部观察者,在秘密状态下进行了长达四个月的辩论。这种刻意的封闭,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的敏感性:他们正在做一件史无前例的事情,而且他们知道,这件事情很可能会失败。
他们的任务,是为一个尚未真正成形的国家设计一套政治机器。他们手头有的,是丰富的历史案例——古希腊城邦的兴衰、罗马共和国向帝国的蜕变、英国光荣革命的经验教训——以及他们自己亲历的英国殖民统治的压迫。他们没有的,是任何关于如何在一个大陆规模的国家维持共和体制的实际先例。孟德斯鸠曾经论证,共和制只适合小国,因为只有在小的地理范围内,公民才能形成足够的共识和公共精神。美国的制宪者们知道这个理论,但他们要挑战它。
麦迪逊是整个制宪会议中思考最为系统深刻的人。他在会前做了大量功课,研究了历史上所有已知的联邦制和共和制实验,总结了它们失败的原因。他得出的核心结论是:政治制度最根本的问题,是如何约束人性中不可消除的自私和权力欲望。他的答案不是寄望于道德教化或公民美德——他对人性过于清醒,不会有这种天真——而是用制度的设计来让权力对抗权力,用野心对抗野心。
这就是”制衡”(Checks and Balances)原则的哲学基础。它的逻辑不是让政府更有效率,而是让政府更难以被滥用。行政权掌握在总统手中,但国会控制预算和宣战权;国会通过法律,但总统可以否决;总统的否决可以被国会三分之二多数推翻;司法机构解释法律,但法官由总统提名、参议院确认;总统可以提名法官,但无法左右已经就任的法官的裁决。每一个权力中心都被其他权力中心所制约,没有任何一方可以独占决策权。
这套设计在防止暴政方面的智慧,是毋庸置疑的。人类历史上,权力高度集中的政治体系一次又一次地滑向专制——这不是文化问题,而是权力结构的必然逻辑。制宪者们对此有深刻的直觉,他们的设计在很大程度上成功地防止了美国走向独裁。在两百多年的历史中,尽管有过无数次政治危机,美国从未经历过军事政变或王朝更替。这不是偶然的,而是制度设计的成就。
但是,时代局限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是深刻的。
制宪者们所能想象的政府,是一个规模极为有限的政府。在十八世纪末的美国,联邦政府的主要职能不过是国防、外交、调节州际贸易和征收关税。那是一个没有中央银行、没有联邦税收体系、没有全国性社会保障制度、没有环境监管机构、没有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时代。联邦政府的规模,与今天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当政府需要处理的事务只有这么少,制衡所带来的效率损失是可以接受的——毕竟,慢慢通过的法律不多,慢一点影响也有限。但当现代政府需要处理气候变化、金融监管、公共卫生、移民、技术监管等无数复杂的系统性问题,效率的重要性与防止暴政的重要性之间,开始产生真实的张力。
制宪者们也无法预见政党政治的发展。华盛顿在告别演说中明确警告了政党的危险,麦迪逊在《联邦党人文集》第十篇中担忧”派系”的危害。但他们没有意识到,政党不仅会出现,而且会成为整个政治体系运作的核心机制。他们的制度设计假设了相互独立的政治行为者,但现实中,当所有的立法者都沿着党派纪律投票,制衡的逻辑就被彻底扭曲了:总统与国会多数同党时,制衡名存实亡;总统与国会多数对立时,制衡变成了全面瘫痪。
制宪者们的智慧是真实的,他们的局限也是真实的。承认局限,不是否定智慧;否定局限,才是对智慧的背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