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制度设计，可以推动或阻碍极化。这不是中性的技术问题，而是有着真实政治后果的结构性选择。许多驱动美国极化的制度安排，不是自然的，而是政治选择的结果，因此原则上可以通过政治选择来改变——尽管这种改变本身面临着极化所制造的阻力的悖论。

选举制度改革，是去极化设计中讨论最为广泛的领域。

排序选择投票（Ranked Choice Voting，RCV）是最有实证支持的改革方向之一。在排序选择投票中，选民不只是选择一位候选人，而是按照偏好对多位候选人进行排序。当没有候选人赢得绝对多数，得票最少的候选人被淘汰，其票数按照这些选民的第二偏好进行重新分配，直到有候选人获得绝对多数。这一机制，减少了”战略投票”（投票给自己不最喜欢但认为有胜算的候选人以防止更差的候选人当选）的需要，增加了第三方候选人的可行性，并且在理论上和部分实证中显示出鼓励候选人寻求更广泛选民支持的效果——因为他们需要成为不同选民群体的第二和第三偏好，而不只是激励基本盘。缅因州和阿拉斯加州已经在部分选举中采用排序选择投票，纽约市也在市级选举中引入了这一机制。

独立选区划分委员会，是对抗”杰利蝾螈”（政治目的的选区操纵）最直接的制度改革。当选区划分由独立的、无党派的委员会按照人口和地理原则进行，而不是由执政党的议员来划定有利于自己的选区，竞争性选区的数量就会增加，极端候选人在缺乏竞争的安全选区中赢得初选的容易程度就会降低。加利福尼亚州、亚利桑那州等已经建立了独立选区委员会，其效果提供了可供参考的经验。

初选制度改革，是针对党内极端化的直接干预。全开放初选（Top-Two Primary，如加利福尼亚和华盛顿州实行）将所有候选人放入统一的初选，无论党派归属，得票最多的两位候选人进入大选。这一机制，使初选选民不再是意识形态最坚定的党内活动人士，而是更广泛的选民，从而减少了候选人向极端立场靠拢的激励。

参议院的阻挠议事改革，是在不需要宪法修正案的情况下，可以通过参议院自身规则变化来改善立法功能的路径。恢复”说话式阻挠议事”（Talking Filibuster）要求——即要求参议员真正持续发言才能维持阻挠，而不是仅仅发出威胁——可以在保留少数派保护机制的同时，大幅提高其使用成本，减少将其作为常规立法武器的动机。

竞选财务改革，在”联合公民案”之后面临宪法约束，但并非完全没有可行空间：加强披露要求、为小额捐款提供公共配比资金以稀释大额捐款的相对影响力、以及推动宪法修正案以推翻联合公民案的裁定（尽管后者面临本章第一节描述的修宪困境），都是在现有或可能改变的法律框架内可以探索的方向。

这些改革，没有任何一项是万灵药，也没有任何一项的推进不需要克服既得利益的阻力。但它们的累积效果，可以改变政治博弈的激励结构，为更温和、更具跨越界线能力的政治文化创造制度性空间。制度设计不能替代政治意志，但制度设计可以为政治意志的积聚提供更有利的环境。

继续阅读：第十章 第七节 自由的重定义：个人自由与集体福祉的再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