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季:美国历史的兴衰节律

第五节 冬季降临:政治、经济、社会的全面僵持


冬天不是突然降临的。它是由无数个秋天的落叶堆积而成的,是在人们还没有充分意识到的时候,悄然改变了气候。

政治层面的冬天,首先表现为极化的加速。20世纪80年代之前,美国两党内部都有相当数量的温和派——南方保守民主党人和北方自由共和党人。这些跨越党派意识形态光谱的政治人物,是妥协和立法的桥梁。里根时代开始,随着南方重组(南方保守派陆续转向共和党)和文化战争的兴起,两党开始向各自的意识形态极端收缩,温和中间派逐渐绝迹。到了21世纪初,在国会里,最保守的民主党参议员比最自由的共和党参议员更偏右,这种现象已经完全消失——两党之间的意识形态重叠,几乎归零。

政治学家将这种现象称为”分极化”(Polarization),但这个学术词汇掩盖了背后更深刻的社会断裂。两党不仅在政策立场上分歧,他们开始居住在不同的城市,阅读不同的媒体,使用不同的词汇,建构截然不同的现实认知。这不再是正常政治博弈中的意见分歧,而是两套不可通约的世界观之间的存在性冲突。

国会的立法功能随之瘫痪。2013年,美国政府因预算争议而关门十六天。2011年,债务上限危机导致美国历史上首次信用评级被下调。本应例行通过的拨款法案变成了党派攻防的战场,本应服务于公共利益的立法程序沦为政治表演的舞台。关键基础设施、医疗改革、移民政策、气候法案——一项接一项的重大政策议题在国会的石墙前碰壁,积压成一个越来越庞大的政治债务。

经济层面的冬天,是在表面繁荣的掩护下悄然降临的。2008年金融危机是最清晰的分水岭。华尔街的贪婪和监管的失职制造了历史上最大的金融泡沫,泡沫破裂之后,政府用纳税人的钱救助了”大到不能倒”的金融机构,而数百万普通美国人失去了工作和房屋。量化宽松政策在随后的十年里向金融系统注入了数万亿美元的流动性,这笔钱绕过了实体经济,直接流入了股票市场和房地产市场,使资产拥有者的财富急剧膨胀,而工薪阶层的实际工资却几乎停滞不前。

贫富差距在这一时期达到了”镀金时代”以来的历史高点。基尼系数——衡量收入不平等的标准指标——在美国持续攀升,远超其他发达国家。最富裕的1%美国人拥有的财富,超过了最底层90%人口财富的总和。这不仅是一个统计数字,而是社会流动性停滞的深层证明:在今天的美国,一个孩子未来的经济成就,与其父母的收入阶层的相关性,比大多数欧洲国家都要高。”美国梦”——努力工作就能向上流动的承诺——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一个神话。

社会层面的冬天,或许是三个维度中最难量化、但感受上最深刻的。社会学家罗伯特·帕特南在《独自打保龄》中记录了美国社会资本的系统性衰减——公民团体的参与度下降,社区纽带松弛,邻里之间的信任减少。孤独感流行病在21世纪的头二十年里成为公共卫生议题,美国前任卫生总监甚至专门发表报告,指出孤独对健康的危害相当于每天吸十五支香烟。

阿片类药物危机是这一社会溃败最触目惊心的具体表现。从1999年到2020年,超过五十万美国人死于阿片类药物过量,绝大多数受害者是白人蓝领工人,是那些在全球化和去工业化浪潮中失去工作和尊严的人。这场危机的背后是制药公司的道德沦丧、医疗体系的失职、监管机构的疏忽,以及政治体系对整个问题的长期漠视。它不是个人意志的失败,而是整个社会体系失败的症候。

冬天不宣而至。它不是某一场灾难的结果,而是无数小小的失败和背叛积累的总和。美国的冬天,是一个制度的冬天、一个信任的冬天、一个共同想象力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