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季:美国历史的兴衰节律

第三节 秋之扩张:权力集中与”建制”的形成


如果说春天是播种,夏天是苦难,那么秋天就是丰收——但也是腐烂开始的时节。从内战结束到二十世纪中叶,美国经历了人类历史上最惊人的经济扩张,同时也目睹了政府权力和利益集团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

镀金时代的美国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奇景。一方面,钢铁、铁路、石油、金融等行业的巨头们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积累财富——卡内基、洛克菲勒、摩根、范德比尔特,这些名字成了美国资本主义神话的代名词。另一方面,工人在矿井和工厂中以生命为代价换取微薄工资,移民在贫民窟中挣扎求存,农民在债务的重压下破产流离。贫富之间的鸿沟,与今日相比毫不逊色。

进步时代(1890年代至1920年代)是对镀金时代腐败的一次制度性反弹。西奥多·罗斯福以”托拉斯终结者”的姿态登场,推动反垄断立法,限制大企业的权力。联邦储备系统建立,联邦所得税通过,直接选举参议员的第十七修正案通过。这些改革扩大了联邦政府的权力,同时也建立了一套新的监管官僚体系——而这套体系,日后将成为”建制”(Establishment)的核心骨架。

真正的转折点是1929年的大萧条和富兰克林·罗斯福的新政。大萧条的规模和深度彻底摧毁了”市场自我调节”的神话,迫使人们重新思考政府的角色。罗斯福的新政在美国历史上第一次系统性地建立了现代福利国家的基础:社会保障、失业保险、农业补贴、银行监管、证券监管……联邦政府的规模和权力在短短几年内急剧膨胀,触角伸入了美国经济和社会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新政的历史意义无可否认——它在经济崩溃的废墟中重建了社会安全网,防止了大规模的社会动荡,并为此后美国的中产阶级繁荣奠定了基础。但新政同时也创造了一个新的政治现实:一个庞大的联邦官僚体系,以及围绕这个体系形成的利益集团网络。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受益于政府合同的企业、依赖政府补贴的行业、游说国会的专业人士——这些力量逐渐凝固成一个自我维持、抵制改变的”建制”。

“建制”这个词在今天常被当作骂人的词汇使用,但它的形成有其历史的必然性。任何复杂的现代国家都需要一套稳定的行政体系和相对固定的政策框架。问题在于,当这套体系变得足够庞大和复杂,它就会开始服务于自身的存续,而非原初的公共目的。官僚机构的扩张、政策的惰性、旋转门现象(官员与行业之间的人员流动)——这些都是”建制”成熟后必然出现的病症。

二战进一步加速了这一进程。战时经济动员要求联邦政府对整个国家的生产和资源进行统一调配,军工复合体在这一时期初步成形。战后,冷战的持续对抗使得巨大的军事-工业-情报体系被永久性地保留下来。艾森豪威尔在离任演说中发出了那个著名的警告:”我们必须警惕军工复合体的不当影响——无论是被寻求还是未被寻求的。”这位曾经领导盟军赢得二战的将军,以亲历者的身份,看清了这个巨型利益网络对民主的潜在威胁。

秋天的丰收是真实的,但腐烂也在丰收中悄然开始。权力集中创造了效率,也埋下了腐败的种子。”建制”的形成保证了稳定,也制造了惰性。这是政治生态学的铁律:任何成功的制度,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被成功所腐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