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制度的最终失效:后真相与权力的滥用

第九节 基础设施的衰退:第一世界外壳下的第三世界现实


2021年8月,一份来自美国土木工程师学会(ASCE)的报告,给美国的基础设施打出了C-的综合成绩,这是近年来最高的评分——但仍然属于”平庸”(Mediocre)级别,且大量子类别的评级更低。道路:D;桥梁:C;饮用水:C-;废水处理:D+;航空:D+;铁路客运:D+;学校建筑:D+。

这些干燥的评级,背后是可以被具体感受的日常现实:颠簸破损的道路,百年老化的地下管道,落后于亚洲和欧洲主要城市数十年的高铁网络,在极端天气下脆弱得令人担忧的电网,以及如弗林特铅水危机这样触目惊心的公共卫生灾难——2014至2019年间,密歇根州弗林特市数以万计的居民(多数是黑人,生活在贫困中)饮用了含有超标铅的污染水源,导致儿童铅中毒问题,而这一问题是政府官员决策失误和系统性官僚失职的直接结果。

美国基础设施的老化,是几十年积累的投资不足的结果。美国的公共基础设施投资占GDP的比例,在过去几十年里一直低于其他主要发达国家。原因是多层次的:反税收的政治文化使得提高用于基础设施投资的公共支出极为政治困难;联邦与州之间的资金责任分配复杂而低效;基础设施投资的长时间回报周期与政治人物的短期选举激励之间的结构性错位;以及国防开支的持续优先地位对公共投资空间的挤压。

基础设施的不平等,是社会不平等的物理地图。公共交通系统,在美国大多数城市严重不足,使没有私家车的低收入居民在就业机会的获取上面临系统性障碍。学校建筑的质量,与所在学区的税基高度相关——富裕郊区有现代化的学习环境,贫困城区的学校建筑可能已经超过半个世纪未经翻新。洪涝防护和热岛效应缓解等气候适应性基础设施的缺乏,在低收入社区中更为突出,使这些已经脆弱的社区对气候极端事件承受着不成比例的风险。

2021年通过的《两党基础设施法》(Infrastructure Investment and Jobs Act),拨款约1.2万亿美元用于道路、桥梁、宽带、饮用水和电网等领域,是几十年来最大规模的联邦基础设施投资。这在方向上是正确的,值得肯定。但ASCE估计,填补美国现有基础设施缺口所需的总投资,超过2.6万亿美元,而这仅仅是针对当前状态,尚未计入应对气候变化所需的新增基础设施需求。

基础设施的衰退,是抽象的政治失灵最具体的物质表现。每一座需要限速行驶的破损桥梁,每一段无法提供稳定宽带的农村,每一所因建筑老化而无法开放体育馆的学校——都是制度失能在日常生活中的可感触的痕迹,是被推迟的决策、被转移的预算、被牺牲的公共利益的积累性遗产。

当一个曾经建造了州际公路系统、登上月球、建造胡佛水坝的国家,无法维护自己的基础设施,它不只是在物质上衰退,它在集体能力和国家意志方面,也发出了一个无法被忽视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