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战争不是新发明。美国历史上，关于国家身份认同的争论从未停止过——从建国初期关于宗教与政治关系的辩论，到十九世纪关于奴隶制的道德争议，到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关于种族平等和女性解放的社会运动。每一个时代，都有它自己版本的文化冲突。

但今天的文化内战，与历史上的前辈有着本质性的不同。它不只是关于具体政策的争论，也不只是关于价值观优先顺序的分歧。它是一场关于现实本身的战争——关于历史是什么、美国是什么、一个美国人应当是什么、哪些人的痛苦是真实的和值得被承认的。它是一场没有共同事实基础的争论，因此也是一场没有通过正常民主辩论解决的可能性的争论。

身份政治的焦土，是这场战争最先燃烧起来的地带。

身份政治的兴起有其历史的正当性。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美国的政治话语以一种普遍主义的面孔掩盖了系统性的排斥——所谓”所有人生而平等”，在实践中长期意味着”所有白人男性财产拥有者生而平等”。黑人民权运动、女权运动、LGBTQ权利运动，都是对这种排斥的正当抗争，都是要求被包含在”人人”这个词的真实外延之内。这些运动推动了真实的历史进步，其成就应当被承认而不是被否定。

但是，身份政治在二十一世纪的演化，已经在相当程度上超出了争取平等权利的初始逻辑，发展为一套以群体身份为核心组织原则的全面世界观。在这套世界观中，个人首先是某个身份群体（种族、性别、性取向、宗教、国籍）的成员，其思想、经验和政治立场都应当首先通过这一身份归属来理解和评价。

这种身份本质主义（Identity Essentialism），产生了一系列令人忧虑的政治后果。

它使政治讨论的单位从个体公民变成了身份群体，从而将政治博弈从”什么政策最有利于公共利益”变成了”哪个群体的利益应当优先”。当政治被构建为群体之间的零和资源竞争，妥协和共识就变得极为困难，因为给一个群体的，似乎必然是从另一个群体那里取走的。

历史修正主义是身份政治在教育和文化领域最具争议性的表达。1619项目——由《纽约时报》杂志在2019年推出的一套重新叙述美国历史的框架，以奴隶制抵达美洲的年份1619而非独立战争的1776作为美国历史真正起点的主张——引发了激烈的学术和政治争论，成为文化战争的核心战场之一。

支持者认为，这是对长期被主流历史叙事边缘化的黑人经历和视角的正当恢复，是更完整、更诚实的历史记述。批评者（包括一些历史学家）认为，它在特定的历史论断上存在可以被具体挑战的错误，并且以一种将奴隶制置于美国历史解释核心的方式，有意地重构了历史叙事，从历史写作变成了政治宣言。

这场争论本身没有问题——严肃的历史争论是学术健康的标志。问题在于，它迅速从学术讨论的领域，被政治化地移植到了K-12教育政策的战场，成为各州立法禁止或强制特定历史叙事方式的依据，成为选举政治中动员选民的工具。历史真相的探索，被政治工具化的需求所劫持。

种族和性别议题的政治化，呈现出类似的模式：从正当的权利诉求和社会批判，演化为被两个阵营都政治化地工具利用的文化战争弹药，在这个过程中，既失去了推动真实社会改善的焦点，也加剧了不同群体之间的相互误解和敌意。

焦土之所以是焦土，是因为在政治化的烈火燃烧之后，连真正重要的讨论都难以生长了。

继续阅读：第七章 第二节 大替代理论：经济焦虑转化为文化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