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人的黄昏
第五章 共和党的川普化与制度的极限测试
第七节 大众心理:为何宁愿选择一个破坏者?
这是贯穿本章的最根本问题,也是理解当代民主危机最难以回避的人类学问题。
在一个运作良好的民主制度中,理性的选民应当追求能够最大化自己实质利益的政策;他们应当奖励能够实现承诺的政治人物,惩罚无法兑现承诺的人。根据这一理性选民模型,支持一个明显制造混乱、无法推进一贯政策议程、在多个领域留下深刻破坏痕迹的领导人,是无法解释的行为。
但人不是理性选民模型所描述的那种存在,这是过去几十年政治心理学和行为经济学最重要的发现之一。
人的政治选择,更多地受到身份认同、情感共鸣、群体归属感、威胁感知,以及对尊严的渴望的驱动,而不是对具体政策优劣的理性计算。
尊严政治(Politics of Dignity)是理解这一现象最有穿透力的框架之一。政治哲学家弗朗西斯·福山在其后期著作中提出,现代政治的核心驱动力,不是物质利益的最大化,而是”Thymos”(源自希腊语,意指对承认和尊重的渴望)的满足。人们不仅仅想要更多的钱,他们想要被看见、被尊重、被认可。当一个社会制度系统性地剥夺了某些群体的尊严感——当他们被叫做”可悲之辈”,当他们的文化价值被嘲笑,当他们的工作被描述为”过时的”,当他们被告知历史站在反对他们这边——他们会以极其强烈的政治能量来回应这种尊严侵犯,无论这种回应在政策层面多么代价高昂。
从这一视角看,选择川普不是非理性的行为,而是一种遵循不同理性的行为——不是基于政策结果的理性,而是基于尊严回复的理性。投票给川普,是一种声明:我们存在,我们的愤怒是真实的,我们有力量惩罚那些蔑视我们的人,即便这种惩罚也伤害了我们自己。
损失厌恶(Loss Aversion)是行为经济学提供的另一个解释工具。心理学实验一致表明,人类对损失的痛苦,大约是同等规模收益带来的喜悦的两倍。当人们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某种重要的东西——工作、地位、文化主导权、对未来的希望——这种损失感会产生极为强烈的政治动员能量,甚至超过对同等规模潜在收益的追求。
铁锈带的工人们,不只是在经济上受损——他们感到正在失去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关于努力工作者应得回报的核心叙事、一种在社会中的意义感和位置感。面对这种多维度的损失感,一个承诺”让一切恢复原状”的候选人,即便其承诺在政策上是无法实现的,也比一个诚实地告诉他们”世界已经改变、你们必须适应”的候选人更具有心理吸引力。
最后,还有一种被低估的心理因素:对建制彻底绝望之后的虚无主义破坏冲动。当你相信这个体制是彻底腐败的,当你相信无论谁上台都不会真正改变你的处境,一种理性的策略就是:既然改善不可能,至少可以享受看着它燃烧的快感。这种情绪,在政治上是极其危险的,因为它切断了通向建设性政治参与的心理通道,将政治从改变工具变成了复仇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