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人的黄昏
第三章 抗药性:民主病的深层病理
第九节 公务员体系的僵化与”深层政府”的抵抗
每一个现代国家都需要一支职业化的公务员队伍,来保证政府功能的连续性和专业性,不随选举政治的风向变化而剧烈波动。这是公务员制度存在的根本理由,也是它的根本价值:当政治领导层每四年更换一次,仍然需要有人来管理税收、发放福利、执行法律、维护基础设施,而这些工作需要专业知识和长期经验,不可能每次政权更迭就重新开始。
美国联邦政府大约有两百二十万名文职雇员,其中绝大多数受到《文官法》(Civil Service Act)和《赫奇法》(Hatch Act)的保护,不得因政治原因被解雇,也不得参与政治活动。这个体系的设计初衷,是防止政治任命取代专业知识,防止政府机构成为执政党的政治工具。
但是,这套保护机制,同时也创造了一种几乎无法被改革的机构惰性。
公务员一旦通过试用期,要将其解雇在程序上极为困难和耗时——即便是有充分的绩效或行为依据。这一现象并不是美国独有的,所有实行文官制度的国家都面临类似的问题,但在美国联邦政府的规模和复杂程度下,这一问题尤为突出。绩效最差的部门、最过时的工作流程、最严重的机构文化问题,往往持续存在数十年,因为没有足够的政治意志和行政工具来推动真正的变革。
但是,”深层政府”(Deep State)这个概念,在川普执政期间被赋予了一种远超过现实的政治含义。川普和他的支持者将”深层政府”描绘为一个由反对川普的官僚精英组成的秘密协调网络,系统性地破坏总统的政策意图。这种阴谋论式的表述,将真实存在的官僚惰性和机构抵抗,夸大成了一个积极协调的政治阴谋。
现实更为平凡,但同样值得认真对待。当一位新总统试图推行与上一届政府截然相反的政策,他面对的行政机构充满了在前任政府的政策框架下成长和工作的人员,他们对新政策有着真实的专业异议和文化抵触。这种抵抗不一定是政治阴谋,但它确实使政策的执行大打折扣。当国务院的外交官们对”美国优先”政策的执行消极怠工,当环保署的科学家在被要求推翻自己认为正确的科学结论时以各种程序性方式拖延,当情报机构的官员通过向媒体泄露信息来制衡他们认为危险的政治决定——这些行为是否正当,取决于你对政策本身是否正当的判断。
但这恰恰是问题所在:在一个功能正常的民主制度中,公务员应当执行合法的政治命令,而不是根据自己的判断来决定哪些命令值得执行。如果公务员系统开始根据自己的政治偏好来选择性地执行或抵制总统的指令,那么民选政治领导层对行政机器的控制权就实质上被削弱了。但如果公务员对明显违法或有害的指令完全服从,那么宪政制度对行政权的制约就失效了。
这是一个没有简单答案的两难困境,而它之所以存在,正是因为美国的政治极化已经严重到这样一种程度:政治领导层与行政机构之间的信任关系彻底崩溃,任何一方都难以相信对方是在以善意和专业精神行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