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人的黄昏
第三章 抗药性:民主病的深层病理
第一节 制度的本质:从”限制私欲”到”服务私欲”
人类为什么需要制度?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不同的思想传统中有着不同的表述,但核心逻辑高度一致:因为人是自私的动物,而自私的个体在没有约束的情况下,会追求对自己有利但对集体有害的行为。制度的功能,就是通过规则、激励和惩罚机制,将个体的自私行为引导向对集体有益的方向,或者至少防止个体的自私行为对集体造成灾难性的伤害。
亚当·斯密看到了市场机制如何将个人逐利的动机转化为社会财富的增长;霍布斯看到了没有主权权威的自然状态将是”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卢梭看到了社会契约如何将个人自由转化为公民自由;麦迪逊看到了如何通过制度设计让野心对抗野心,以权力制约权力。这些思想家的出发点各异,但他们都在思考同一个根本问题:如何驯服人性中不可消除的自私,使之服务于而不是破坏公共秩序。
制度的健康状态,可以用一个简单的标准来衡量:它是在限制私欲,还是在服务私欲?
在制度的生命周期中,这两种状态之间存在一个几乎不可避免的历史漂移。制度诞生之初,通常是为了解决某个具体的公共问题,限制某种已经被证明有害的私欲行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制度会吸引那些发现可以利用它来服务自身利益的人;这些人会逐渐影响制度的运作,调整规则,填充关键职位,直到制度的主要功能从限制私欲变为保护和扩大特定群体的私欲。这个过程,就是制度的”被俘获”(Regulatory Capture)。
美国制度的历史,是这一漂移过程的完整案例。
联邦储备系统(美联储)诞生于1913年,初衷是通过中央银行的货币政策稳定经济,防止周期性的银行危机。它是对十九世纪金融恐慌(尤其是1907年的金融危机)的制度回应,体现了限制金融行业无序扩张的公共意志。但在随后的一百年里,美联储与华尔街之间的关系逐渐从监管者与被监管者的关系,演变为一种更为复杂的共生关系——”旋转门”人员流动、共同的思维框架、对金融稳定(往往与金融机构利益一致)的优先考量。2008年金融危机时,美联储的紧急救助行动挽救了几乎所有的大型金融机构,而这些机构正是通过过度冒险引发危机的责任方。
证券交易委员会(SEC)诞生于1934年,是大萧条后对华尔街欺诈行为的监管回应。今天,SEC的高层官员与被监管的华尔街之间的人员双向流动,已经成为华盛顿最公开的秘密之一。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负责保护公众免受不安全药品的伤害,但它同时深度依赖制药公司的资金支持(通过”处方药使用者费用法”,制药公司向FDA支付药品审批费用),并与制药公司保持着密切的人员和信息交流关系。环境保护署(EPA)的领导层在不同政治任期内的更换,已经将这个机构变成了企业利益与环保利益之间政治拉锯的战场。
这不是阴谋论,而是可以用公开数据和文件记录的制度漂移。问题不在于任何个人的道德堕落,而在于制度激励结构的系统性扭曲:当一个监管机构的职员日后可能成为被监管行业的高薪员工,当行业的游说资金是国会议员竞选的重要来源,当监管机构的预算和职权取决于与行业的政治关系——制度就必然会向服务私欲的方向漂移,无论其成员的个人道德素质如何。
这种漂移的最终状态,是一种系统性的价值倒置:那些本应被制度约束的私欲,反而成了驱动制度运作的核心动力;那些本应通过制度得到保护的公共利益,反而成了被制度系统性忽视的边缘考量。
当制度开始服务于它本应限制的私欲,我们就进入了本章所要探讨的核心主题:制度的”抗药性”——它不仅生了病,而且对所有试图治疗它的药物都产生了抵抗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