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巨人的黄昏
第十章 解体还是重生?美国的最终命运
第九节 美国在全球新秩序中的谦卑新角色
“例外主义”的重负,是理解美国如何面对其全球角色转变的关键心理障碍。如果美国相信自己是历史上独一无二的、永恒的、上帝赋予的文明楷模,那么接受一种更为有限的、与其他大国平等的全球角色,就等于接受了国家认同的核心神话的崩溃,这在心理上是极为困难的。
但历史提供了一些关于大国如何完成这种心理调适的有益先例。
英国的转型,是最相关的参照案例。二战之后,英国在二三十年间从全球帝国转变为西欧一个重要的民族国家,失去了印度和绝大多数殖民地,失去了镑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地位,失去了”日不落帝国”的全球存在。这一转变伴随着深刻的国家认同危机——”英国病”(British Disease)这个词,描述了转型期英国政治和经济上的迷失。但英国最终完成了这一转变,建立了与其实际体量相符的国际角色,并在后帝国时代仍然维持了显着的文化软实力和外交影响力。
美国的转型,与英国有相似之处,但也有重要的不同。相似之处是都需要从”不可替代的全球主导者”的角色意识中退出,接受一种”重要但有限的参与者”的定位。不同之处是,美国仍然是全球最大的经济体之一、最强大的军事力量,它的转型不是从全球存在中退出,而是改变存在的性质——从规则制定者和秩序维护者,转变为多边秩序的合作参与者和建构者之一。
这种谦卑的新角色,在实践中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放弃”除我们之外没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单边主义冲动,认真投入多边框架的建设和维护,即便多边框架意味着美国必须接受不完全符合自己偏好的结果。它意味着在气候、贸易、人工智能治理、大流行病防控等全球性挑战上,成为规则的遵守者,而不只是规则的制定者。它意味着对盟友关系的理解,从”我们保护你们,你们配合我们”的主从关系,转变为真正基于共同利益和价值观的平等伙伴关系。
在国内,这种角色调适意味着将原本用于过度的军事扩张的资源,重新定向到国内的经济重建和社会投资。艾森豪威尔的那个警告——军工复合体的过度影响——在半个世纪后仍然有效,而且如果其含义被认真对待,它与美国国内复兴的需求之间存在着深刻的战略关联:过度的军事承诺,消耗了应当用于基础设施、教育、研发和社会保障的资源。
谦卑,在政治话语中往往是软弱的代名词。但真正的谦卑,是对自身能力和局限的准确评估,是将有限的资源集中于最重要的目标,是放弃代价高昂却收益有限的帝国幻觉,以换取在真正关键领域的持续影响力。这不是退缩,而是战略聚焦——在一个多极化的世界里,能够长久发挥影响力的,是那些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并且相应地分配资源的行为者。
一个谦卑的美国,可以比一个傲慢的美国更持久地维护其核心利益,更真实地实现其核心价值,更有效地应对真正的全球性挑战。这不是失败的叙事,而是成熟的叙事——从青春期的无限自信,到成年期的清醒判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