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解体还是重生?美国的最终命运

第一节 红州与蓝州:事实上的”两个国家”趋势


2000年大选之后,美国媒体将各州按照选举结果染成红色(共和党)和蓝色(民主党),这幅色彩地图迅速成为美国政治分裂的视觉符号。二十余年后,这幅地图已经不只是选举结果的颜色编码,而是两套日益分歧的政治文化、法律体系、经济政策和社会规范的地理映射。

红州与蓝州之间的政策分歧,在过去十年里以惊人的速度扩大,几乎触及现代治理的每一个重要领域。

堕胎权是最具代表性的案例。2022年最高法院推翻罗伊案之后,各州迅速沿党派线分化:约半数州立即或迅速实施了堕胎限制或全面禁令,另外半数州则将堕胎权写入州宪法或通过立法加强保护。结果是,一个美国女性能否在本州获得合法的堕胎服务,完全取决于她碰巧居住在哪个州——同样的行为,在德克萨斯州可能构成刑事犯罪,在科罗拉多州则受到法律保护。

枪支法律呈现出对称的分裂。加利福尼亚州、纽约州的枪支管控法律,与德克萨斯州、佛罗里达州的”枪支友好”法规之间的差距,在过去十年里持续扩大——前者强化背景调查、限制高容量弹匣、禁止特定类型武器;后者推进”无需许可携带”(Constitutional Carry)法规,允许几乎任何成年人无需培训或许可证即可随身携带武器。

教育领域的分裂同样深刻。课程内容——关于种族历史、性别教育、性取向——在红州和蓝州呈现截然不同的面貌,不只是内容上的差异,而是关于教育本质(是传授既有知识还是培养批判性思考)的根本性理念冲突。多个红州立法禁止特定书目进入学校图书馆,而蓝州则立法保护学校图书馆的馆藏自主。

这种政策分裂,在联邦制的框架内有其历史先例和宪法依据——”实验室联邦制”(Laboratory Federalism)的理念,认为各州作为政策实验室,可以尝试不同的方案,让成功的模式被其他州所效仿。这一理念在历史上有其合理性:最低工资、劳工保护、环境法规的很多创新,都起源于某个先行的州实验。

但今天的州际分歧,已经超出了政策实验的性质,进入了基本权利和公民身份定义的领域。当一个美国公民在不同的州拥有根本不同的法律地位——不同的生育权、不同的持枪权、不同的性取向权利保护——”美国公民”这一身份的共同内涵,就开始变得空洞。它越来越像是一张护照,而不是一套共同的权利保障。

更深层的分裂,是政治精英之间的意识形态对立开始渗透到普通公民的日常生活和人际关系中。社会学调查数据显示,人们越来越倾向于居住在与自己政治倾向相似的社区(”大分类”,Big Sort),越来越少与持不同政治观点的人有深度的个人关系,越来越多地将政治身份作为择偶、择友、择邻的重要考量。政治认同从公共领域的立场表态,侵入了私人生活的社会结构,这是极化从政治体系向社会织物蔓延的深层信号。

两个国家,仍然共享同一部宪法,同一面旗帜,同一支军队,同一个货币。但在越来越多的实质性维度上,它们正在以不同的价值观、不同的法律、不同的历史叙事和不同的对未来的想象来运作。这种分裂,如果继续沿现有轨迹发展,将把联邦制的向心力拉伸到一个在历史上很少被和平承受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