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狡兔死 走狗烹
71、萧子升(1894 年-1976 年)

萧子升,又名萧瑜,是毛泽东青年时代的第一挚友,与毛共同发起成立“新民学会”,任总干事,毛任干事。又在长沙发起赴法勤工俭学,毛主革命,萧主改良,1927年国共分裂后,毛、萧不再来往。萧去法国,1952年又去乌拉圭,办图书馆,办教育,1976年在乌拉圭去世。

毛离世四十多年,经常想起萧,谈天论地,遗憾分手五十年,未得机会再见面。想到玉皇大帝准许他在大审判前向直接或间接因他而被杀的各路亡魂忏悔,根据忏悔效果决定判决。毛便想再见老朋友萧子升。两位老朋友见面格外亲切兴奋,热情握手问候。两人热泪盈眶。

萧:“润之兄,没想到分手九十年后,你还想见我。”

毛:“自然自然。旭东弟,其实我只大你八个月,而读书时你比我高两级,你是学长。你父亲是我的老师。你弟萧三曾借我《世界英杰传》,这本书影响我的人生轨迹。”

萧:“还记得我们彻夜长谈,讨论国家前途吧?你主革命,我主改良;你要走俄国路,我反对。我们争辩了几年,谁也没能说服谁。”

毛:“尽管我们争得难分难舍,甚至争到流泪。你性情温和,菩萨心肠,我给你起外号‘萧菩萨’。”

萧:“还记得1917年暑假吧,我们乞丐打扮,手拿一把雨伞,背一个小包袱,身上不带分文,一路靠行乞旅行一个月,走过几个县,克服种种困难,遇见好多人,有过许多有趣谈话,增长不少见识,收获丰富。”

毛:“现在重温旧梦,难忘我们两个在一起,自由游荡的日日夜夜。”

萧:“叫化三年,有官不做,叫化最自由,无官一身轻,我们一个月分文不带,还不是活得好好的回来了,而且有那么多有趣的遭遇。”

毛:“旧社会可以行乞活着,到我治下的新社会,就不行了。大饥荒那三年,我不许‘盲流’,饿死也只能困在村里,所以外界不知饿死人,此是后话。”

萧:“还记得我们关于自由羊群和政府当牧人的讨论吧?”

毛:“当然记得。我认为政府要当牧人,强有力的牧人,人民才可组织起来。”

萧:“我则认为政府过于强大,就会损害人民自由。人民是羊群,但人民应是主人,政府是仆人。假定人民要政府来照管,人民就失去自由了。路上我们看到有几只牛在安详地吃草,一个手拿长鞭的牧牛人突然出现,牛很快四散,秩序大乱,害怕得无法吃草了。”

毛:“我认为牛必须管制,必须用鞭子打,牧人不能软弱。政府一定要强有力。”

萧:“但是政府如果太过作威作福,牛羊也会起来反抗的呀!”

毛:“反抗就镇压,不讲客气。你还记得那个美丽的少妇,旅舍女主人吗?她很有趣,还给我们看相呢。”

萧:“当然记得,她诗书世家出身,爷爷是诗人,父亲是大学者,怪不得她会测字,看相,知凶吉,她给你我看相真有趣。”

毛: “她问我尊姓,我说姓毛,她就叫起来说:你的姓不大妙啊!洪秀全叫长毛,袁世凯叫毛猴子(袁猿同音),你也姓毛,糟糕!糟糕!说得我一阵沮丧,我说:我的姓跟我的长相,有什么关系呢?赶紧给我看相吧!你记得她给我说什么吗?”

萧:“记得,我特别仔细听。她说:从你的脸相来看,你可能做大官,做国务总理,或者做山大王。”

毛:“她说得我真动心,但接着你记得她说什么吗?她说:但从你的姓来说,你可能成为长毛或毛猴子那样的人,你自视甚高,野心勃勃,但你没有半点温情!你可以不动声色,杀一万人或十万人!不过你很能沉得住气。如果在三十五岁以前,不给敌人杀死,那你就逃过了一个大关,而一过五十岁,你的日子更是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在五十五岁左右,简直是逢凶化吉,万事亨通。你最少有六个老婆,但儿女不多。可以看得出来,你跟家庭之间不太合得来,你不会一直住在乡下,你也不会有一个固定的家庭。”

萧:“哈哈!说得真有几分灵呢,她把你的人生轨迹,都画出来了。”

毛:“她说的真有趣,后来我的人生,真差不多呢。我对她说:好了,现在请你给萧先生看看吧!她看了看你之后说:萧先生,你的长相跟你的朋友完全不同。你让我想到道家,你有一种隐者的气质。看来你不属于俗世中人,真像仙人下凡一样呢!你是很有情感的人,和毛先生比起来,他像一杯烈酒,你却完全像一杯清水,我看得出来,你一生一定在流浪中度过,而你走得愈远,就愈会……”

萧:“当时我打断她的话说:你看我也会有六个太太吗?她说:不,但你将结婚两次,却只有一个螟蛉子,因为隐士是既不需要家庭,也不需要儿子的……”

毛:“真有点谱啊!你不是真结过两次婚吗?我们觉得她很有意思,就问她的姓名,她叫胡茹英。”

萧:“接着我说:假如有一天,毛先生做了国务总理,或者山大王,说不定他会写信给你,邀您做他的顾问呢!”

毛:“她听了开心得大笑起来,接着说:但他是没有温情的人呀,到那时他会完全把我忘记,连我的影子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她对我的性格,看得真有点谱呢!”

萧:“是呀,她看你真有八分准啊。我真的一直保留着她的地址,但从未给她写过信,因为我一直没发迹,没什么好消息告诉她。不过我始终记着她颇有意思的话。”

毛:“我们末了遇到沅江洪水,不得不终止行乞旅行,坐船返回长沙。到西门时,你还想起我们第一天出门坐船,欠船主四个铜板,要找他付钱,我认为不必了。”

萧:“是的,我们现在有了钱嘛,欠他多少,便该陪他多少,不然觉得对不起他。”

毛:“我认为什么都过去了,一了百了,不要再惹事。”

萧:“我当时觉得,你是不知感恩的人。说着你自管自走,我只好尾随你进城去。就这样结束了一个月有趣的旅行。第二年我们组织留法勤工俭学,长沙去了几百人,我也去了,但你选择留下。我明白你作留下的决定,一是路费要100大洋,而你一文不名;二是语言,你学英文都发音不清,更别说法语了;三是你留下可继续读书,征求新会员;四你是行动派人物,最要紧是纠集一大群忠心群众,组织政党。如果跑到国外,你就离开了让你壮大的肥沃土地了。”

毛:“你说的对。你和蔡和森找到蔡元培校长,给我在北平找到北大图书馆工作,我很感激,但我只做了6个月,就回长沙,因为长沙才有我施展用武之地。”

萧:“1921年春,我从巴黎回到长沙,我发觉‘新民学会’大部分活动,是秘密指挥CY(共产主义青年团),我回来是给原来的‘新民学会’送殡了。而且,你觉得我的存在,不利于CY组织,急于请我尽快离开。”

毛:“是的,我觉得唯俄国马首是瞻,再没有改造中国的其他途径了,有俄国榜样模仿,又能获得金援和其他帮助,要闹革命,师法俄国是唯一道路。”

萧:“我预感到师法俄国,必使中华民族生灵涂炭,很多民众将为革命牺牲。共产党若成功统治中国,将像俄国那样,完全控制人民的日常生活,自由将与物质一样,依赖国家配给。”

毛:“为了改造国家,人民一定要听从领袖,并需要牺牲一部分人群。你的人道主义改良,太重感情,你那种自由社会改革,我佩服你有一百年的耐心,但我认为你一千年也达不到。我则十年也不能等了,我要明天就行动,达到我的目标。”

萧:“我坚持己见:使用暴力革命,必然导致暴政。用教育,改良,和平改革,虽然缓慢,但有永恒后果,不能只顾眼前,不计将来后果。俄式共产主义,必是哀鸿遍野,不会是有价值的成就。”

毛:“我喜欢立竿见影,坦白说,你的意见完全说不动我。要成功,必须立刻行动。”

萧:“我们讨论了三个月,还是各说各话,我觉得革命要作这样大的牺牲,我宁可不干了。1921年7月,临到要去上海出席中共成立大会,你还用力拉我去。如果我赴会,我便成为中共缔造人之一,我便要受中国人民审判一百年,要向人道主义负责一千年。”

毛:“当时我说,如果我们全力以赴,共产党在三、五十年内,便能统治中国。”

萧:“我说,这有可能,但对中国人没好处,共产党统治也不会长久。你这样殚精竭虑,准备去破坏同胞的自由,将中国变成第二个俄国?”

毛:“是的,我决定必须将中国造成第二个俄国,组织起来,奋斗到底!我们要取得经济援助,一定要归属第三国际。”

萧:“我说,第三国际就是俄国,你们为什么不组成第四国际呢?”

毛:“我问,第四国际是什么东西?”

萧:“我说,第四国际是共产主义理想,马克思与普鲁东理想结合,是自由共产主义。如果你同意,沿着第四国际路线,去组织运动,我将为之贡献一生。”

毛:“我说,你的第四国际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没钱,没俄国帮助,一千年后你再谈它吧。”

萧:“就这样,我们各说各话,谈了很长时间,还是言不及义。中共一大开完,我们就在上海分手,你回长沙,我去北京了,不久我又去了法国。”

毛:“你在法国勤工俭学,还做了许多工作呀。”

萧:“是的,留法勤工俭学有一千多人,要给他们找工作,要解决他们的问题,我又编《华工杂志》,还要挑选发展‘新民学会’新会员。蔡和森同你一样,积极推动共产主义,说必须以俄为师,俄国供给金钱武器,要无条件跟从俄国。还说我太空想,太感情用事,太散漫了。我说,我不能埋没良心,我要良心清白,我绝不参与使中国变成俄国奴隶的党派。”

毛:“你们即管意见分歧,还是心平气和,一起做了许多工作,你和我也通了许多信件。”

萧:“是的,我们留法一帮人,实际上作了中共的萌芽、胚胎。蔡畅,李维汉,周恩来,李立三,李富春,陈毅,饶漱石,以及其他许多人,都在秘密发展的名册之中。”

毛:“以后你从巴黎回国,还做了许多事啊。”

萧:“1924年我回到北京,当过中法大学校长,华北大学校长,北大农学院院长,历史博物馆馆长,国民政府农矿部次长。1927年国共分裂,局势险峻,你与我就没书信来往了。1930年杨开慧被捕,我曾设法营救未果。”

毛:“抗日期间,你又几次去法国吧?”

萧:“是的。李石曾在法国办中国国际图书馆,邀我当馆长。1949年我去台湾,后来到法国、瑞士。1951年国际图书馆搬去南美洲乌拉圭, 我随着去乌拉圭,继续主理图书馆,从事教育。”

毛:“你是在乌拉圭终老吧?”

萧:“是的。1976年11月,我在乌拉圭去世,比你晚二个多月。”

毛:“你在乌拉圭安葬?”

萧:“我的骨灰与夫人在当地同放。我遗嘱,如可能,运回湘乡祖坟处,与原配夫人遗骨同葬。”

毛:“你我一样,都没能如愿,归葬故乡。”

萧:“但愿今后有日如愿。”

毛:“我还想问你,我夺得政权,成立新中国,你为何不回国找我呢?”

萧:“我想,我们已二十多年没联系了,你忙于国家大事,也未必想起我。另外,我对俄国,也不那么热心向往,即使我找到渠道与你联系,你也未必欢迎我。”

毛:“怎能不欢迎呢?许多不认识的专家学者,那时都纷纷回归祖国,要干一番事业呢!”

萧:“我知道这种情况,但后来这些归国人的遭遇,令我十分寒心难过。”

毛:“你是说这些人在反右运动和文革的遭遇吧?”

萧:“是的,他们大多数都很悲惨,可惜了,进去就出不来。我想,我若回去,遭遇也差不多。”

毛辩解说:“我也控制不住自己啊!走上斯大林路,就惯性一直走到底了。”

萧:“我们都离世四十多年了,你有回过头来反思吗?有没有重新思考过,我们两个走过的人生不同道路呢?”

毛言不由衷说:“我当然有反思,总的来说,我认识到,走了俄国路,祸国殃民,给中国带来大灾难,死人七千万,毁祖宗文明。你提倡的路子,看来是对的。”

萧:“你去世后,邓小平实际上,把你的俄国路推翻了,不过他没明说,隐晦些,我感到安慰,改革开放,是改良之路,中华民族正在复苏。你刚才说,你有反思,你必须彻底忏悔,你还没有公开认罪,你的流毒还流到当今你的继承人身上,为害国家。”

毛再次敷衍说:“你说的对,我要忏悔,求得玉皇大帝宽恕、赦免我的罪。”

萧:“但愿你兑现你的承诺,不是说说而己。”

毛萧一席谈,叙旧忆往,畅所欲言,毛感到萧依然是‘萧菩萨’,两位老友谈了许久,意犹未尽。但最后不得不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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