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审判毛泽东
第二部 狡兔死 走狗烹
68、邓拓(1912 年-1966 年)
邓拓当了10年《人民日报》总编,曾经是中共意识形态的看门人。他十八岁入党,三十二岁主编第一本《毛泽东选集》,是文革之初自杀的第一人,那时他就职北京市委。1966年文革信号“5.16通知”刚过2天,5月18日清晨,邓拓写下六千言绝笔书,服安眠药自杀死亡,是年五十四岁。
因为毛的罪行始终没有清算,邓拓死后,阴魂不得安宁,一直想着向玉皇大帝讨公道。他听闻毛四处寻找旧部忏悔,便自己找上门来。
半夜,邓拓斯文地慢慢走到毛身边。毛以为是一个无常要索他的头,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这不是邓拓吗?因为1957年他穿着睡衣,在卧房召见过邓拓等数人,训了邓拓四小时,印象很深。
毛开口问道:“你不就是文革初期自杀的邓拓吗?”
邓拓说:“正是。今晚想来找你讨个明白。”
毛说:“文革还刚开始,还没抓你呢,你怎么就自杀了?”
邓拓说:“我不想等抓我入狱,受辱受罪再死,吃安眠药平安超度,比较温和点。”
毛说:“那时你怎么就感到轮到你了呢?”
邓拓说:“1966年5月初,我就被《解放军报》点名了,那篇《向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线开火》,点明我邓拓‘为资产阶级复辟鸣锣开道’。接着姚文元,戚本禹又针对我,写批判文章,揭发‘邓拓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头目’,并且声言:‘邓拓是什么人?现在已经查明,他是一个叛徒。’你看,我邓拓还能跑掉吗?我的警卫员也换了,奉中央文革小组之命,新派的警卫员,实际上是监视员了,我更跑不掉了。我聪明点,早自我了断,免得受罪。”
毛说:“你是才子,从老解放区,到1949年进京,又是10年《人民日报》社长兼总编,贡献很大。”
邓拓说:“我在《人民日报》主持,宣传报导主旨,是想改善党内外关系,党群关系,创造和谐的社会氛围,这不合你的口味,你是要斗,1957年反右运动前,你把我们报社几个主管人,召到你那里,给我们训话。”
毛说:“我那时很有气呀!”
邓拓说:“1957年4月10日下午,我刚吃完饭,就接到通知:你要召见全体编委。我和胡绩伟等六名编委,乘车直奔中南海。我们被领进你的卧室,你穿着睡衣,盖着毛巾被,靠在床上,半躺半坐,不停抽着烟,卧室里装满了书,床上有一半空间也堆着书。我开始汇报工作,一开口就屡次被打断。你说:‘你们按兵不动,反而让非党的报纸,拿了我们的旗帜整我们。过去我说你是书生办报,不对,应当说是死人办报。你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中央开了很多会,你参加了,不写,只使板凳增加了折旧费。如果继续这样,你就不必来开会了。谁写文章叫谁来开会。你养尊处优,只知道汽车进汽车出。我看你很像汉元帝,优柔寡断。你当了皇帝非亡国不可!’我几次想解释,都被顶回,最后我说:‘我不知道自己像不像汉元帝,不过我实在是感到能力不够,难以胜任,希望你撤掉我的职务。’我几次诚心诚意提出这个请求。而你说我是‘假辞职’,并批评在场几个副总编是‘不敢革邓拓的命’,鼓励他们和我‘拍桌子’,‘只要不到马路上去闹,什么意见都可以提。’‘为什么一点风都不透,没有一个人向中央写信报告情况?’你整整批了我们四个多小时。”
毛说:“是呀,我当时说你书生办报,死人办报,不温不火,要你加温再加温。”
邓拓说:“我回到报社稳住情绪,一五一十把你对我的批评传达下去。报社同志听说你批评我‘养尊处优’,都难以接受,认为这点跟我邓拓根本沾不上边,也没有任何人响应号召,打小报告‘革邓拓的命’。两个月后,你派亲信吴冷西到《人民日报》任总编,我事实上被架空。人们说我单纯正直,不善于察言观色,不会按照领导意图行事。不过我有二十多年党龄,作为总编辑,七年来列席中央工作会议,我的政治敏感度,非常人可比。但我觉得批评文章过火,有损党的形象,要删改再发。我更多考虑的是保护作者。你说百家者两家也,我就更相信你讲的双百方针是假的,《人民日报》不能学人家那样鸣放,学了要出乱子。后来你更说了引蛇出洞。我这时就明白,登了谁的鸣放文章,会害了人家。直到反右拉开大幕,那些被我压了稿子、删改过词句的作者,才明白我的苦衷。可见当时我按兵不动,是有苦难言。”
毛说:“共产党就是要斗啊,斗得越大越好,不然要共产党做什么?”
邓拓说:“1958年1月,我接到通知,参加南宁中央工作会议。会上你公开批评周恩来‘反冒进’,大跃进蓄势待发。你又点名批评《人民日报》,提到那篇被我改小字号发表的反冒进社论,恰在此时我走进会场,你当着全体说:‘一说曹操,曹操就到。《人民日报》,革命党不革命。我给他们讲,你们又不执行,为什么又不辞职?邓拓就是无能,我说过他是教授办报,书生办报,又说过死人办报。’我在底下默默做记录。你说的那样火,我想我还能活吗?我曾去郊区潭柘寺散步,真想在那个深山名寺,落发为僧,读一点书,写一点东西,可是作为党员,连当和尚的自由也没有。”
毛说:“后来好了,彭真把你弄到北京市委当书记,你离开《人民日报》,算是解放了吧?你写那么多燕山夜话,三家村扎记,无非是批我吧。”
邓拓说:“我写一点小东西,1961年,全国刚刚遭受3年大饥荒,一点活泼的短小杂文,人们认为是难得一见的精神食粮,上至官员、学者,下至学生、市民,几乎无人不读。老舍说是大手笔,写小文章,各地报刊都学燕山夜话,办知识杂文专栏,国内掀起了一股杂文热。但我无意直接批评你。”
毛说:“我明白你是影射批评我,我搞三面红旗,大跃进有错。”
邓拓说:“说影射也无不可,都是一些值得反思的问题,我是引人思考,但无煽动之意,文风是十分温和的,如果这点从侧面来提醒反思的小东西,都容不得,还能讲什么如你说的创造生动活泼的政治局面呢?1962年9月,北戴河会议,你提出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一点略见活跃的社会空气急转直下。我很快就被迫停笔了,即使还写点什么,笔调也不得不更加温和了。”
毛说:“刘少奇批评我,我怕他的威信高过我,影响我的权力,我必须提出阶级斗争,把他压下去,像你这样的才子,实际上是跟他的路子走的,所以你就不好过了。”
邓拓说:“从《人民日报》到北京市委,你知道十年来,我的压力有多大?到文革之初,我的上级彭真倒了,党报公开点我名了,我明白我的时候到了,所以我只好自动退场。我走了不说,你知道我的妻子,孩子,压力有多大?我连累了他们。”
毛问:“你妻子丁一岚,不是第一个广播台长吗?她怎样呢?”
邓拓说:“我给妻子的遗书写道:‘你们永远不要想起我,永远忘掉我吧。我害得你们够苦了,今后你们永远解除了我所给予你们的创伤。’5月18日清晨,我妻子发现我死后,首先想到的不是悲痛,而是恐惧。她当时也不敢失声痛哭,家里还住着警卫员呢。我临死之前,放在桌上一个信封,里面装的好像稿纸,上面写着让她立即销毁。她想不出该怎么办,又怕惊动了警卫员。那时,我姐姐在我们家里,就急急忙忙把她叫起来。说有这么个东西,要马上销毁,她们俩就嘁哩喀喳地连剪带撕地弄碎,扔到厕所和澡盆里,放水冲掉了。当时不敢烧,怕出火光,怕有味,她们也没看看销毁的是什么,看都来不及看了,只想着,在警卫员醒来之前,得处理完了。你看,就紧张到这个程度,压力有多大。我死后,市委又来人抄家,我的书信、照片、作品都要拿走。我的死也被要求绝对保密,我妻子甚至只能告诉子女,父亲因病住院了。两年后,我的子女们才从社会上得知父亲已死的消息,他们找母亲证实,丁一岚在请示北京市委后,才敢向子女们说出真相。”
毛说:“看来你是受了冤屈。我不管你冤不冤,我用不着你了就抛掉。后来给你平反了吧?”
邓拓说:“直到 1979 年,才给我平反了,恢复名誉,胡耀邦主持追悼会,给我很高评价,我的著作,也陆续出版了。1994年,我在家乡福州市的故居,也辟为纪念馆了。”
毛说:“人虽死了,最后倍极哀荣,那还有什么冤屈呢?”
邓拓说:“问题是,不论我,还是其他人的枉死,主谋都是你,文革是你发动的。玉皇大帝说了,主谋还没认罪,案子还没了结,你们这些枉死的,灵魂还不能安息,所以今晚还要来找你算账。”
毛说:“我明白了。我也得着玉皇大帝的允诺,遍访冤魂,求得把我从十八层地狱解脱出来。”
邓拓得到毛的承诺,态度缓和而坚定地说:“你若食言,就罪上加罪了。期待不久就看到你的忏悔书。否则我还要来缠你,我不会罢休的。现在中国依然只能听你的继承人一个声音,官员不能讲一点不同意见,一讲点不同意见,就保不住官位,就是你的流毒未清,继承人继承你的专制独裁。现在你的继承人,还要学你当世界领袖,不顾国内人民穷困,缺医少药,上不起学,向外国大撒人民的血汗钱,去享受世界领袖虚荣。你必须自己悔罪,同时促使你的继承人也反省悔过。”邓毕竟是有才华有思想的知识分子,自揣自己也是建立邪恶政权的帮凶之一,也曾助纣为虐,因果报应也不是天道自然吗?想到这里也就不再说什么,遂起身告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