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狡兔死 走狗烹
45、张国焘(1897 年-1979 年)


见完王明,毛意犹未尽。他想见张国焘。

当年在长征路上,毛私拉队伍违反军纪强行离去独自北上,张国焘得报告阻止拦截说:红军不打红军,仁慈放走了。毛指示叶剑英伪造张国焘电报要解决一方面军,为擅自行动开脱。毛骗张国焘改走右路,张国焘受骗改去右路,结果困难无法北上,滞留四川,使毛先到陕北,与莫斯科联络。第二年张国焘部队终于抵 达甘南,毛阻止张国焘去陕北会师,派周恩来,彭德怀作说客,骗张国焘独自去陕北与毛商谈大计,把部队指挥权暂时交彭德怀,张国焘中计,只带身边20人卫队,就走了。张国焘入了毛势力范围,如同作了高级俘虏,从此他的四方面军,就任毛宰割了。毛用计谋把西路军支走,等于送入马家军虎口。张国焘从此彻底完了。

张死在加拿大,也埋在加拿大。他的墓地在多伦多北部的一个墓园——松山墓园。张于1979年去世,埋葬于此,上有牧师之名,而无其他。张去世,家属无力善后,求助于蒋经国,蒋念张在俄国时帮过他,寄来三千五百美元,才得以善后。其时张国焘已信奉基督教,丧事由牧师主持。张国焘的遗体,实际不在墓碑之下,而是在约7米之外的另一块墓地下。旁边一块小墓地,上面有一块不显眼的土灰石板。张夫人1994年去世,才共同立了一块碑。张夫人实葬碑下。国焘与夫人一前一后,实际并没葬一起。

毛的阴魂在张的墓地出现,地下小鬼早就通报张国焘。另有小鬼带毛的阴魂来到张面前。

张先开口说:“真不敢当啊!你远道而来,这里如此偏僻,你还特意来找我。”

“你是一大的主席,第一个领导,谁都忘不了你。”毛谄笑道。

张:“哈哈,难得听你拍别人的马屁。不过你这个马屁拍到马腿上了。一大领导是陈独秀,他因事缺席,我是临时代替的,谈不上领导。实际你比我年长,可能我在北大搞学生运动出点名,把我拉出来。”

毛:“以后你领导工人运动有功劳,特别是从苏联回来后,在鄂豫皖川陕创建根据地,发展红军,功劳更是很大,全国闻名。”

张:“发展红军不假,但我也犯过大错,肃反扩大化,冤枉错杀了许多红军干部,是我一生最大的过错。”

毛:“你的错过可能错杀了几千,但我在江西搞AB团,罪过更大,错杀了几万。你之过,小巫见大巫。”

张:“我后来犯了许多错误,导致失败。首之错,是不该放弃根据地,去跟你会合长征。1934 年你们放弃江西迁移,是老蒋围剿逼出来的。我那里还没被逼得非放弃不可。一离开根据地,变成流寇了。老蒋叫‘流窜’。几万人没有后勤供应,流到那,吃老百姓到那,吃住都要先找,几个月下来,很不容易。”

毛:“都向大西北转移,打通苏联,是莫斯科的指示。你也是执行的。”

张:“打通大西北当然好,但路长又多艰,成功成数小,莫斯科指示也不否定川南根据地,也是一选择。主要是能生存,能站得住就可。”

毛:“我的思考与你同。所以1935年遵义会议后,我在贵州转来转去,转到云南,心中也是想找个能生存的新根据地,可是不成功,云南会理一带不错,但当地军阀不让,我衡量打不过他们,放弃了。最后被迫北上四川。冤枉四个月,多走了2500公里,损失三万人。”

张:“当时老蒋都给你开大门进四川,毫无阻挡,你为什么不进川呢?四川的条件也比贵州好,而且我已向川西移动了。”

毛:“我有个人私心考虑,你的部队人多,兵强马壮,我人少,入川一跟你会合,你一定是老大,我不愿曲居老二,愿意自己独立干,所以尽量躲着你。最后躲不了啦,只好北上川西,与你会合。”

张:“川西楙功会合后,我统帅八万,你一万,军权自然归我,党权归你,张闻天,周恩来实际听你的。研究决定分左右两路北上,我统左路,你随右路。出发两天,你就冒党中央之名,要我改走右路,跟在你后面。我服从了,后来才知上当了。”

毛:“我不愿你左路走得顺利,先期到达宁夏陕西,与莫斯科重建联系。我又发现,右路过草地很难走,没吃没住,牺牲大,让你来走,你一定知难而退,我就把你甩在后面了。”

张:“事实的确如你所料,草地过不去,已到深秋天冷,部队熬不住,被迫停下了,向南寻求发展,但成都平原一带,地方军阀硬,根本进不去,只好再向北移动。”

毛:“我知道你不可能在南面找到发展之地,只有你在我后面,我就放心了。”

张:“你那次半夜不告而别,带你那几千人私离大部队北上,陈昌奉问我是否拦截?我说自己人不打自己人,你走了无可奈何。我不追杀你,也给自己日后留了一条生路。”

毛:“我不走就只能听你的,我要保持独立,有党中央在手,我人少也不怕,结果我到陕北站住了。”

张:“我犯的致命错,是听你的从左路改回走右路,中了你的计,把我甩在后面。第二年经过很多艰辛损失,到达陕宁边境,你派彭德怀来接我,我又中了计,把我与大部队隔离了,你另派出指挥部,去指挥四方面军。从此左路军在甘肃闯来闯去,几万人几乎全军覆没,都是你指挥的,但失败之帐,算在我名下。”

毛:“历史书从来是胜利者写的。我当然不能把失败帐记在自己头上。”

张:“我到了陕北,变成孤家寡人了,无军无权,只能接受批斗,你也公开羞辱我,骂我猪八戒,批斗者甚至打我耳光,我忍无可忍,知道呆下去是死路一条。1938年就乘去拜祭黄帝之机,逃离延安,我连妻子都没来得及跟她说。”

毛:“你跑了,正中我下怀。我放下一块大石头,少得再麻烦。你妻子不知道,我们也没告诉她。她还以为有什么保密特别任务离开了,一个多月才问哪里去了。那时她怀了七个月大肚子,我看也不好处理,就放她走了。”

张:“你放走我妻子和儿子,我很感谢。后来我们在香港团圆,去加拿大终老,得以善终。中共最高领导人跟你有过节的善终者不多。”

毛:“听说你写了很长的回忆录,很多人看。”

张:“1966年美国一所大学找我写,给我稿费,我花了三年时间去写,那时我已七十岁了,不过记忆力尚好,写了九十多万字。按照大学的要求,原原本本,只写事实经过,和个人感觉,不骂谁,也不骂自己。我想就是留下我走过的痕迹,我所作所为,都老实交代了,是非功过,都不论及,一切留后人评。我得点稿费,好去加拿大养老。1968年,我全家就来到多伦多了。”

毛:“你不希望未来给你平反吗?”

张:“我不在意了。平反的事,无所谓了。”

毛不解地问:“为什么不在意呢,是客气还是心里话?”

张:“是心里话。”

毛纳闷,为什么张不求平反,就直问他:“你为什么不求平反呢?这可是大事啊!”

张:“我的激进思想与爱国热情,一如往昔,但是我已信奉基督教,我已洗手不沾政治了,我的头脑已整个从马列斯大林共产主义,改变为基督教。犹如一个电脑,整个程式都更换了,原来那一套,不适用了。基督教最重要两条,一条是忏悔,人生有罪要悔过。一条是感恩。耶稣与孔子相通,孔子说,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都说有过要忏悔。耶稣说感恩上帝,孔子说感恩父母,祖先,祭祖,祭天地,含义一样。至于耶稣讲博爱,孔子讲仁爱,也是相通的。我到了加拿大,入乡随俗,信了上帝,跟在祖国信孔子,本质一样,都是回归传统,扬弃马列斯。”

毛:“你信了教,跟给你平反没有什么矛盾啊!”

张:“我忏悔有罪,不是说某一段的错过,比如说是长征红军毁灭那一段,而是整个人生从信马列,创共党开始,到我逃离延安,整整 20 年这一半辈子,我所走过的路,都是违背孔子,耶稣的,我已完全否定。你现在来给我平反,说我又正确了,就与我自己已完全否定,发生矛盾。”

毛:“你既然把自己走过的共产道路,完全否定了,那你认为中国该怎么走才是呢?”

张:“中国之路错在当初,其实大清帝国,并不是那样坏,非要推倒不可。慈禧执政四十八年,亲自批准杀人才三、四十个,她一生二大错,一是支持义和团,惹来八国联军之祸;二是害死光绪,光绪死了,第二天她也死了,清朝无主,不然袁世凯不敢逼宫。清朝垮了,袁不如清。内战不断,孙中山又不喜合作共事,到广州另起炉灶,北伐打赢了,但蒋介石不如段祺瑞。中共在斯大林支持下,夺蒋权,又打了二十年,多大牺牲夺了权,全国满怀希望,从此和平建国,可是更大灾祸三十年,直到邓小平上台,才开始解决吃饱饭。折腾百年,死人几千万,乃始于推倒大清。”

毛:“你说整个路子错了,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呢?”

张:“现在只有共产党掌权,别的政治力量都没了,无可代替,只好一点一点改革,走邓小平改革开放之路,希望再有几十年,完全脱开斯大林的模子,回到中国传统,与现代文明结合。

毛:“你和你的家庭,真的不求平反了吗?”

张:“我和子孙整个家庭,都信奉了基督,他们跟我一样,已完全否定了我的前半生,他们也再没什么平反的要求。他们已完全告别过去,融入加拿大社会,家庭幸福,他们仍然想念祖国,但在中国公众中消失了,你再也找不到他们,他们在耶稣,孔子的传统中获得新生。所以平反已没什么意义。至于我在天之灵,我忏悔已得赦免,非常快活。”

毛:“你这一说,我明白了。但你前面跟我谈会师,又发生分歧那许多,还有什么意义呢?”

张:“那不过是叙旧而已,实际上,你说你对,我错,我也不争辩,无所谓了。只当茶余饭后,故事聊天,时间消遣。百姓子民,如果从故事中,得出什么教训,那是他们的事。”

张国焘感到已谈得差不多了,就起身道别告辞。

继续阅读:46、李文林(1900 年-1932 年)与 AB 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