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审判毛泽东
第三部 冤魂索债 血泪斑斑
110、周群与道县大屠杀
文革湖南道县大屠杀中,有个在死人坑里七天七夜没死,被救出来的幸存者,至今还活着,八十多岁了。玉皇大帝觉得是个罕见的奇迹,很想亲自了解这个案件。因为周群还活着,玉皇大帝不能暴露身份,就装扮作一个记者去向她了解情况。
周群现在是道县政协委员。周群根据通知,已经先到政协贵宾室等候。跟周群一起接受玉皇大帝采访的还有写出道县大屠杀的作者谭合成。玉皇大帝走进贵宾室,跟周群、谭合成寒暄几句,就坐下喝茶叙谈。
玉皇大帝问周群:“你就是在死人坑呆了七天七夜,被救出来的幸存者。我惊讶你居然大难不死,七天七夜被救出来,真是不可思议的生命奇迹。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的来龙去脉。”
周群:“我和丈夫属黑五类,1967年8月在道县屠杀黑五类的黑风中,一天夜晚半夜,我们全家五人,被民兵轰起来,我被绳子捆绑,全家一起被押去村外山上那个溶洞旁边,大队贫下中农最高法院的头头,逐个点名宣布我们死刑,我丈夫是第三名,他被铁丝捆绑,把他拉到溶洞边上,用硬家伙击他头,他倒下,就推他滚下溶洞去。我是第八名,用同样刑法,用钢钎向我头部猛击,我昏过去,被推下溶洞。我们三个小孩,八岁、六岁、四岁。在我之后,都被一一打倒,推下溶洞。当夜被这样处决的总共二十五人。大部分人不久都死了,有七八个还活了三四天,包括我丈夫和三个孩子。我是唯一熬了七天七夜不死,被救出来的。”
玉皇大帝:“我惊奇你怎能在黑洞里,跟死尸混在一起,没吃没喝,还居然活下来。黑洞是怎样的呢?你是怎样被救出来的呢?”
周:“黑溶洞不知深浅,岩石一层层错杂,谁也没下去过,我们被处决的二十五人,大部分都滚到最底层死了。初时我们全家五人没死,睡在尸体上熬了几天,之后我丈夫和三个孩子,都先后死了,我摸黑把他们拉在一起,坐在他们旁边,平静地等死。没想到第七天,听到上面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应声。上面人找来绳子放下洞里,要我抓绳子吊上来,我不肯,我觉得一家四个都死了,我也已经不像人样,活下来没意思,一起死了归天自在。上面的人从早劝我到中午,还特意吊下来一竹筒水让我喝。一个我过去的学生劝我,不能这样不明不白死去,天大的罪,要经过政府判。我最后同意了,他们用四根棕绳接在一起,绑了个铁壶,里面放小石头,吊下来有响声,我顺着响声,抓到绳子,拴在腰间,把我吊上来。我上来一见光,昏死过去了。”
玉皇大帝:“就这样把你吊上来,把你救活了。上来把你送医院检查治疗吧?”
周:“没有。那时杀人气氛还紧张,救我上来的人,把我放在阴凉处,拿稀饭来喂我,忙了一夜。第二天大队贫协主席闻风赶来,训斥:谁叫你们把她吊上来的?举起鸟统要冲我开枪,被救我的乡亲制止,他们把我揹起,藏在一条旱沟里,用稻草盖上。但带枪民兵搜查到我,逼着乡亲用箩筐抬回天坑扔下去,乡亲闹起来,一个老贫农看不过去,站出来说:不杀她也会死的,不如先关起来,上面问起来也好说。于是把我抬回村里,关在生产队的仓库里。”
玉皇大帝:“救出了不是送去医院治疗,而是关在仓库里,还是把你往死里整,太不人道了。你后来在仓库怎样呢?”
周:“我那时身体已极度虚弱,一身血痂子,头上摔了一个洞,身上长满虱子,两个乡亲给我洗了头,收拾了血污,我原来的学生,又偷偷送来被子和衣服,给我送吃的。被大队支书发现了,宣布:周群是地主婆,从今天起,哪个给她送饭,就是反革命,与她一样下场。但还是有好心人,打发小孩晚上从窗口或门缝,塞些吃的,就这样我在仓库半个月没死。到八月中秋节,我思家破人亡,又一身伤痛折磨,不想活下去了,就撕被子搓绳子,准备上吊了事。我搓绳子被一个老太太看到了说:你还年轻,千万别寻短啊!我去想法把你救出去。我听了老人的话,心又活起来。”
玉皇大帝:“你几乎就要吊死在仓库了,后来怎么把你救出去呢?”
周:“老大娘第二天给我娘家透了消息,我弟弟找到公社开证明,再三交涉,终于把我领回去了。我弟弟给我治伤,欠了一身债,连被子都卖掉了。”
玉皇大帝:“就这样你大难不死,终于活下来了。老天爷不让你死,留你活口报冤情。你后来又怎么生活呢?你那时才三十出头吧,又成家了吗?”
周:“我那年三十一岁,虽然在乡亲和亲人开导帮助下,勉强活下来了,但我的心好像已死,失去生活信心,丈夫和三个孩子都死了,剩下我孤独活着,感到没意思。后来有转折,是因为我去投靠一个伯母,伯母当时带一个两岁丧母孤儿李玉新,想起我失去的三个孩子,我对这个孤儿起了同情怜悯心,把他看作自己的孩子。我重新有了精神寄托。这个孤儿的父亲,是大队党支书李自贵,他妻子的父亲,当过国民党兵,与邻居吵架时,人家骂她国民党兵痞,她在政治压力下上吊自杀了。李自贵看我抱他的孩子,心有愧疚,要我伯母做媒嫁给他。我开始坚决拒绝,我丈夫孩子尸骨还在黑洞里,我怎能嫁他?但后来在伯母开劝下,又想到这个孤儿,我心软了,终于与李自贵成婚。”
玉皇大帝:“就这样你又开始了新生活。但我不明白,当初说你的罪名是地主婆,你真的是地主婆吗?”
周:“不是,我纯粹是女学生,父亲抗日时是国民党青年军,1949年作为起义人员,受到礼遇,还被邀请参加道县和平建设会议,但1952年就因历史不清白,被宣判死刑。我一个弟弟,十几岁参加出身不好同学的一个篮球队,被诬为反动组织,被判二十年徒刑,1970年代才出来,像个小老头了。我中师毕业,就因家庭问题,被分配去最偏远的瑶族山区,与世隔绝,像流放西伯利亚,在深山教小学。我丈夫是复员军人,地主家庭出身,也分配到同一小学教书。我们都表现很好,每年都被评为优秀人民教师。我们相爱结婚,生了三个小孩。”
玉皇大帝:“你们不是都很好吗?家庭历史有点小问题,也算清白,把你父亲枪毙了,完全是错误。不过即使给你们分配到偏僻山区,你们表现还挺好,后来又有什么问题呢?”
周:“1964年搞四清,一定要我们向党交心,我们没什么可交代的,我无奈把读师范的一本日记,上交凑数,就被诬为反动日记。我老公管学校一点伙食帐,交代了私自炒菜用油,就批地主分子还在吸血,我们两个被押到台上,向毛主席低头认罪,随后被赶出小学,清退回我丈夫老家村子,借别人一间稻草房,住下成了农民,小孩也帮做小活,勉强生活下来。”
玉皇大帝:“四清大多是借故整人,绝大多数是错的。鸡毛蒜皮小事找藉口,你们教书也教不成了,其实就因为什么家庭出身问题,你们头上永远揹着黑锅,到哪里都不行。到1967年文革,又把你们当黑五类揪出来,全家杀掉。后来你是怎么生活的呢?”
周:“我后来再嫁。第二个丈夫是大队党支书,为人不坏。文革接到杀人指示,他很矛盾,不忍下手,但是上面指示一个接一个压下来,不杀人,就是站在黑五类一边,自己都有危险,所以他也参加杀人。我嫁给了他,从此变成农妇,放牛,清牛粪,砍柴,什么都干。村里还是有风言风语,说党员讨了地主婆,支书中了美人计。支部会议批评他阶级立场出了问题。我又生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大了,出嫁没钱,我去做了绝育手术,拿回二十元补助,给她出嫁。”
玉皇大帝:“你就是嫁了党支书,也洗不清自己,永远是黑五类。都是毛的阶级斗争论惹祸。后来给你平反了吗?”
周:“直到毛死后,1980 年,道县大屠杀事件平反,我回到教师队伍,回到村里小学当教师,后来又调我到县城教书,先后三次被评为模范教师,又当政协委员,全家在县城住下,孩子都成家了,又有了孙子,总算圆满了。2008年李自贵病故,他走得安详。2011年,我在记者陪同下,回到枫木山,我前夫和三个孩子死去的天坑,洞口已盖上大石块。我不由自主喊了一声:孩子,妈妈来看你们了。后来,我在天坑口立了个碑,碑上刻着:蒋汉镇老大人及子女林海,林松,雪原之墓,下面是:贤妻慈母周群立。我一生的伤痛,刻在脑子里,无法磨灭。”
玉皇大帝:“把你折腾了几十年,你家破人亡,暴行发生在下面,根子在上面,最上面是毛泽东,他是罪主。”
玉皇大帝转过来问写出道县大屠杀的作者谭合成:“你就是道县大屠杀纪实的作者?你是怎么采访写成的呢?”
谭:“说来话长,我写的这部纪实,是2010年在香港出版的。但早在1986年,就完成初稿,准备付印, 可是多个出版社,都通不过,被拦住搁下来。”
玉皇大帝:“为什么不许出版呢?是真实性有问题,还是什么原因呢?”
谭:“真实性是板上钉钉的,我敢说:一字不实,砍头示众。1984年,零陵地区抽调一千三百多干部,专门调查处理文革大屠杀事件,搞了整整两年,我采访工作组,得到大量第一手材料,掌握了杀人事件全貌,又多次深入采访调查,核实充实材料,记录有几百万字,我发表这五十万字纪实,是在此基础上整理出来的。如有不实,杀我不悔。”
玉皇大帝:“既然真实,为何不许发表呢?”
谭:“原因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不说出来。政府对文革灾难,什么态度?你难道不知道吗?”
玉皇大帝:“我明白了,党中央至今掩盖文革罪行,不许揭露,只能说些大概话。”
谭:“我多次采访调查,给我灵魂莫大震撼,像唐山大地震。我忍不住三次哭起来。其中一次就是采访周群。我作为记者,不能瞒住良心,不能麻木不仁,国内不能出,我最后只能拿去香港出,那已经是二十年以后了。”
玉皇大帝:“据你调查,总共杀了多少人呢?都怎么杀法?”
谭:“零陵地区杀了九千零九十三人,其中道县最多,四千五百一十九人。杀法有枪杀、刀杀、沉水、炸死、丢岩洞、活埋、棍棒打死、绳勒死、火烧等,叫人心惊肉跳,直刺人心,不忍目睹。”
玉皇大帝:“你说的这些杀人法,与当年毛泽东在江西打AB团杀人,杀法差不多,二三十年过后,还是那老套。道县杀人,是怎么开始的呢?”
谭:“很明显,风是从北京刮过来的。早在1966年,北京城里所谓红八月风暴,就杀了一千七百多教师等知识分子,城外大兴县杀了几百地富反坏黑五类。1967年就传到湖南来了。这不是毛泽东煽动文革纵容暴行吗?问题是,直到现在,习近平更加为毛掩盖,不许这,不许那。我写的道县大屠杀,国内看不到,受害人和亲属,继续蒙冤,国家文明,何以复兴?”
玉皇大帝说:“你说的是,根子在毛泽东。”
玉皇大帝说完与周群,谭合成告别,离开道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