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从批个人崇拜到“八大” 1956

1956年2月，赫鲁晓夫在苏共大会上批斯大林，引起世界轰动。毛也感意外，因为事先没得到通知。反斯大林，毛又喜又忧。喜在斯大林倒了，国际共产领袖就该轮到毛了。忧在毛与斯大林是犯同一类罪行，不过长期掩盖着。毛怕反斯大林会延伸到自己，感到很大压力。

1956年2月，赫鲁晓夫秘密报告批斯大林个人崇拜。事实上，在1953年斯死前，一切大事都是在斯大林别墅晚宴上决定，只有贝利亚、马林科夫、赫鲁晓夫等几个人参加。最先针对斯大林采取行动的是贝利亚，他负责重新审理“医生案件”，斯大林去世一个月就平反。1953年5月（斯大林去世2个月），主席团就根据贝利亚倡议，禁止节日游行抬领导人画像。他谈到个人崇拜危害性。苏共安排了3次会议，分别向中共，东欧和西欧各党介绍情况，斯大林遭到点名批评。莫洛托夫出席了通报会，列举斯大林粗暴、偏执、权欲熏心等一系列错误。提出避免重犯“个人崇拜”错误，应该坚持集体领导。但因为没传达到社会上，1953 – 1955年报刊依然颂扬赞美斯大林。

以上就是1956年2月赫鲁晓夫“秘密报告”，大讲斯大林错误的背景。一个政治家要员说斯大林时代是恐怖年代，欺骗人民的年代，一个政治局委员说“人们把他变成神，却得到一个魔鬼”，斯大林不是缺点错误，是犯罪。赫鲁晓夫在报告前就得到主席团的确认委托，不是他个人的行为，是中央集体决定，赫鲁晓夫也并未全面否定斯大林，尽管这样，赫鲁晓夫惊人之举引起全世界大地震。

秘密报告冲击波对毛冲击非常大。个人崇拜病毒已渗透到骨髓。苏联和东欧出现混乱，毛到3月初已知道秘密报告具体内容，但毛则不表态保留，也不反对泄露出去。毛静观各方反应，毛认为“揭了盖子，捅了娄子”。毛要把斯大林事件拿在自己手里，为自己所用。毛说三七开，保住斯大林，也就是保住自己的根子，把斯大林一棍打死，到头来连自己也要被打死。到3月31日，毛找尤金谈了3个小时，出了一通气，谈斯大林对中共对毛犯的错误，气愤批斯大林说自己是中国铁托，怀疑和压自己，现在揭了盖子，毛终于扬眉吐气了，把自己心中积压的怨气，都吐出来，为此，毛感谢赫鲁晓夫，毛反复说斯大林这些罪状。

现在毛头上的“紧箍”摘除了，毛可不再屈居莫斯科门下，为毛在国际共产中发挥更大作用创造了条件。毛又指责赫鲁晓夫“全盘否定斯大林”引起混乱，这样就只有毛最正确了，为毛登上国际共产宝座创造前提。毛又补充说，共产革命需要崇拜领袖，为崇拜毛制造舆论。毛批评“苏联过去把斯大林捧得一万丈高，现在又一下把他贬到地下9000丈”。这样就唯有毛最正确了。毛还暗中批评影射赫鲁晓夫缺乏革命道德，好像他从来不拥护斯大林，其实是很拥护的，毛把赫鲁晓夫也压下去，降低了苏共的威信和领导地位，毛就在国际共产出头了。斯大林倒下了，站起来的应该是毛，毛崛起的时机到了。

说真实话，毛并不相信斯大林是真理，但苏共，他是唯一模子，供毛的群众崇拜，毛才好掌握。要否定斯大林？前面就是两道关口要过：市场关、民主关，毛的专制体制就完了，毛只能“止步走。毛有两怕：一怕真正的老百姓，二怕民主人士。毛认为斯大林模式原则没错，错在方法上。

毛对反斯大林不好表态，一直没公开说话。赫鲁晓夫需要国际支持，他指示苏联大使尤金求见，毛拖到3月31日，才召见尤金，谈了3个小时，表示支持。赫鲁晓夫高兴了，4月派米高扬来华见毛，要毛公开发表支持，毛也答应了。赫鲁晓夫讨好毛很大方，让米高扬跟中国签新协议，援助新建55个军工项目，包括原子能工程，这是毛最需要的。

1956年4月，毛指示发表文章，论无产阶级专政经验，为批个人崇拜压场，毛提出斯大林功过是三七开，功七过三，功远大于过，苏共也接受了，利于大家稳住批斯大林引起的混乱局势。毛肯定斯大林路线，毛要继承他，不能同意赫鲁晓夫。斯大林要是全倒了，毛也站不住，因此毛必须死死抱住斯大林，只能批他三分错误。

在赫鲁晓夫谴责斯大林影响下，1956年6月的波兰，10月的匈牙利，分别出现自由化局势，反对共产党暴政，中国也多地出现工人罢工，学生罢课的抗争风潮。

1956年秋，南京航空学院3000多学生宣布罢课一个月。南京师范大学500名学生聚集在南京市政府门口，高呼要求民主和人权口号。西安发生40起工人和学生请愿示威，到1957年初，全国各地有上万名学生参与示威游行。

1956年全国罢工220起，上海有数千人罢工，甚至有党干部领导，工人抗议收入减少，住房条件差，福利缩水，工人不满累积多年爆发。东北有2000运输工人怠工，要求涨工资。福州工人不断向市政府请愿，前后60起。

农村农民要求退出合作社，浙江仙居县农民发表反党言论，殴打干部，100多个合作社瓦解。江苏泰县数千名农民到县委大院请愿，要求退社，有些私自牵回耕牛，拿回工具。广东1956 – 1957年底，有数万农民退社。顺德县1/3农民恢复单干。湛江下属几个县，6%农民要求退社，他们牵走自己的耕牛。信宜县愤怒的农民破坏集体财产，有人带刀到会，强迫干部准退社。有些干部也承认：“生活不如劳改犯”。保安县60%干部反对粮食统购统销，罗定县一副书记说，集体化连粥都吃不饱，饿得头晕。英德县党会议上，几名干部公开说1949年前经济比现在好，海南三亚县有40多干部与农民一起拒绝入社。阳江县一合作社社长说，粮食统购统粮3年，吃稀饭。怀阳地区11个县，1万4000干部中，超过1万人有如此“糊涂思想”。

有些农民去北京上访，国务院门前每天有数十名上访者，一妇女带着4个小孩，身上挂着“饿死”的牌子。一男人在中南海大门外手里提着点亮的灯笼，要求“见毛主席”，寓意党天下黑暗社会。

复员退伍士兵境况差，也加入示威抗争。1950年代570万士兵退伍，他们回到农村，同村民一样，生活悲惨。有50万人被各种慢性病折磨，得不到救治，1956 – 1957年冬，大批复员军人聚集在城市向政府施压，有些组织了革命委员会，声称要发动游击战。北京国务院门前，发生过5起退伍士兵示威事件。

面对人民爆发忍隐多年的工人罢工，学生罢课，农民退社的风潮，毛忧心忡忡。

1957年5月4日，北京8000多名学生聚集纪念五四运动，开辟了“民主墙”，贴满标语和大字报，批评共产党镇压自由和民主。他们还与其它城市示威者联络，企图组织全国抗议活动。成都和青岛发生暴力冲突，示威者冲进市党委大楼，殴打官员。武汉亦爆发动乱，一所中学的学生对招生政策不满，愤怒冲进市委大楼，砸门窗，文件丢地，几名干部被绑起来游街示众。

工人罢工已持续将近1年，造成东北、天津、武汉、上海部分经济瘫痪。1957年上海有580家企业3万多工人罢工，比1930年代国民党时代的罢工严重。全国各地700多家工厂有小规模抗议事件，工人罢工或怠工。有些工人撕掉墙上要求提高产量的标语和大字报，公开批评共产党，长篇大论倾诉心中不满，严厉质问党干部。

批斯大林影响中共党内，此时中共正准备召开“八大”，讨论制定文件，刘少奇、周恩来他们多数同意赫鲁晓夫的政策，不同意毛的冒进，他们要制定务实的经济发展计划，毛不满意，但只好暂时忍着，让他们搞去。毛甩手离开北京乐逍遥，去南方了。

1956年5月3日，毛坐飞机先到武汉。王任重在候机大楼树立了毛的塑像，全国第一个。现在正是反个人崇拜风头上，毛叫王任重搬掉。后来他没搬掉。第二站到广州，陶铸让毛住小岛，江青也在，大家很逍遥。在毛坚持下，游泳珠江，毛高兴了，主要显示毛的气概。第三站到长沙，又游了湘江。再回到武汉，毛非游长江不可，而且游了3天，游到不亦乐乎，还写了诗，两岸组织几万人观看，高呼“毛主席万岁”，全国宣传，显示毛不怕斗争的倔强雄心气概，准备未来大干。

1956年6月毛回到北京，刘少奇把反对急躁冒进的文章，要毛看。毛批了3个字：“不看了。”骂毛的东西，毛干吗还看呢。准备“八大”，让他们搞吧，毛又去北戴河逍遥了。

1956年9月，“八大”在反对急躁冒进中，通过务实稳健的发展路线，毛忍下来了。毛对一大堆生产数字也不感兴趣，大权还在毛手，毛抓住“阶级斗争为纲，其他都是目”，未来毛自有打算。为了应付反对个人崇拜，毛提议禁止给领导人祝寿，禁止用领导人名字作地名、街名、企业名字，死后一律火葬，大家也签字了。

毛拿那些形式上的东西，来应付反个人崇拜，但是让他心痛的是删掉了“毛泽东思想”，意在反对个人崇拜，全世界都统一说“马列主义”，苏联不提“斯大林主义”，中国也不提“毛泽东思想”了，毛也表示接受。反正大权在自己手，大家还听自己的，毛只好暂时忍下来，但心里正在想东山再起。

1956年八大党章不再提“毛泽东思想”，有人说最初来自彭德怀，但实际是根据毛的提议，毛这样做并非出于自愿，而且受到苏联的压力。苏联认为，斯大林批倒了，毛泽东八大维持着，岂非超于苏共之上，苏共是拒绝承认“毛泽东思想”是个禁区。毛为了不得罪苏共（毛有求苏联援助），就提出删去，苏共不能容忍有东方的铁托异军突起，自作主张。苏共要围剿“狭隘的民族主义”，毛怎能顶风上呢？毛要苏联经济、科技援助啊，还有军火。

1954年夏天总政歌舞团访莫斯科，计划奏《斯大林颂》和《东方红》作开幕曲，苏方不同意奏《斯大林颂》，张闻天就决定以两国军歌开场，代替《斯大林颂》和《东方红》，毛称赞张闻天处理得好，毛知道张闻天本来就不愿听《东方红》。

实际上，延安整风后，“毛主席万岁”口号就传遍延安，《东方红》也传播开来，毛哪里会情愿批个人崇拜呢？毛更不愿中国人反个人崇拜，个人崇拜是体制问题，有共产体制在，就必有个人崇拜。什么百花齐放，互相监督，毛说得好听而已。毛怎会让民主党派来监督自己呢，毛要无法无天。

1956年，2月苏共20大，与8月中共8大，两党都在十字路口上。实际上提高了毛的地位，与苏联平起平坐了。从此中苏从联盟走向对抗，（暗中）毛争权，要凌驾苏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