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泽东(1893-1976) 下
三、灾难1949 – 1962
(二)灾难序幕拉开(二)
第08章 胡风反革命集团冤案 1955 (上)
毛就是这样在知识分子中立威,在意识形态领域建立自己的绝对权威和绝对统治地位。毛对桀骜不驯的、在文艺上有一定能量的胡风派的斗争,断断续续十多年。在毛亲自指挥的这次文化围剿中,从中央到地方都开足了马力,开展搞臭胡风及其追随者的大批判。毛亲自撰写序言和按语的《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材料》的小册子,全国印了700多万册。有一本妖魔化胡风的漫画小人书,印数达千万册。
在公布第3批材料时,毛共写了17条按语。周扬不懂得抬举江青,招致江青怨恨。周扬的宠幸时代很快就过去了。直到文化大革命,周扬成了30年代文艺黑线的代表人物,收监入狱,此是后话。
1955年5月16日晚,中国作协党组书记刘白羽,带领几个陌生人,来胡风家搜查。至17日凌晨1时半,胡风在家中被逮捕。公安人员继续搜查,大约天色将亮时分,胡风夫人梅志也被逮捕。因胡风是全国人大代表,5月18日召开全国人大常委会补办手续,取消胡风的人大代表资格。
在随后的5 – 6个月黑色日子里,一场席卷全国的搜捕胡风分子风暴开始了。被捕的知名知识分子有:北京的路翎、绿原、徐放、谢韬、刘雪苇、牛汉、鲁煤、杜谷、闫望、於行前、冯大海、李嘉陵等,上海的贾植芳、彭柏、王元化、任敏、耿庸、王皓、王戎、张中晓、罗洛、何满子、李正廉、顾征南、许史华、罗飞、张禹、梅林、满涛等,天津的阿垄、鲁藜、芦甸、林希、李离等,南京的欧阳庄、化铁、华田、洪桥等,浙江的冀访、方然、孙佃等,陕西的胡征,湖北的曾卓、郑思、武禾,湖南的彭燕郊,广东的朱谷怀,辽宁的晋驼、侯唯勋,重庆的何剑熏、刘异等。
“胡风反革命集团”案,是新中国第一起大“文字狱”,数以千计的人被打成“胡风分子”、“胡风反革命集团成员”,判刑、劳改、管制、抄家,被逼疯致残,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不少人是极有才华的作家学者,酿出无数令人潸然泪下的人间悲剧。
路翎,曾被一些现代文学专家认为最有希望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优秀作家,被捕时32岁。在狱中,他得了严重精神分裂症,不是默默无言,便是长时间狂嚎。他一度保外就医,痊愈后又不断上书申辩,再次入狱,被判20年徒刑。1975年被释放后,由街道派出所监管打扫卫生,靠每户交的一毛钱清洁费维持生活。哀莫大于心死。他那贫民窟一样的家里,甚至不再有一本书。
据1980年7月21日《关于“胡风反革命集团”案件的复查报告》:在全国清查“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斗争中,共触及了2100人,逮捕92人,隔离62人,停职反省73人。
到1956年底,绝大部分作为受胡风思想影响予以解脱,正式定为“胡风反革命集团”分子的78人(内有党员32人),其中划为骨干分子23人。到1958年停职、劳教、下放劳动处理的62人。
1965年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胡风徒刑14年,剥夺政治权利6年。1969年又加判为无期徒刑。胡风不是完人,他和许多文艺界同仁不能友好相处。但胡风实际上没有反对过共产党,更不是反革命分子,他真正的问题是和江青争论:文艺界的指导思想,是毛泽东思想还是鲁迅思想?而这个“罪行”又上不了台面。
当法院宣布判他14年徒刑,形式主义地虚伪地告诉他可以上诉,可以请辩护人时,胡风说:“这次判我14年,材料在哪里呢?我为了维护党的威信,不但不上诉,甚至都不愿辩护,只是心安理不得!”
“文革”高潮中,由解放军押送,把胡风和夫人梅志转到了四川省芦山县苗溪劳改茶场,住进山上一座孤零零的小屋。在那里夫妻还能在一起,一年多后被分开。胡风被关押在成都看守所,一度单人囚禁。1969年5月,他因14年刑期已满,给军管会打报告,要求出狱,得到的答复却是“关死为止”。
文化大革命中,江青发明了“文艺黑线专政理论”,在毛的支持下,她把周扬作为30年代文艺黑线的头子揪出来了,关进了秦城监狱。正在四川劳改农场服刑的胡风,被管教干部找去谈话:“周扬被揪出来了!对他的问题你可以揭发,可以控诉。”管教干部说完又给他一张报纸,那上面登的是姚文元写的《评反革命两面派周扬》,叫他学习参考,提高觉悟。
胡风说:“今天,周扬虽然被揪出来示众了,但是我连拍手称快的心情都没有。文艺理论,尤其是整个文化界的问题,是一个严肃的问题,必须做过细的工作,展开自由、广泛的讨论,而不是靠一篇大批判文章能得到结论的。像这样来批判周扬他们,是言过其实的。”
胡风不按指令批周扬,是胡风的文人本色。他正直,以直报怨,不落井下石。其他参加整胡风的人,后来也被毛整得很惨:舒芜揭发胡风有功,但在“反右”时在劫难逃;冯雪峰、艾青、丁玲这些反胡风的积极分子,都被打成“右派”;到“文革”,最先被打倒的,就是指挥反胡风运动的陆定一、亲自签发逮捕令的罗瑞卿;追随周扬整胡风的一批积极分子林默涵、张光年、郭小川等;都被一锅端进了“牛棚”,遭到残酷批斗。
直到毛去世,粉碎“四人帮”以后,1978年撤销了对胡风的无期徒刑判决,宣布释放。1980年9月29日,中央宣布:“‘胡风反革命集团’一案,是将有错误言论、宗派活动的一些同志,定为反革命分子的错案,中央予以平反。凡定为胡风反革命分子的,一律改正,恢复名誉。”
被毛整的周扬,这时已经平反,他为给胡风平反奔走,拿到中央为胡风平反的文件,周扬到医院探望胡风和夫人梅志,亲自把平反的喜讯告诉他们。“ 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两位争吵半世纪的文化老战士和解了。
在周扬积极推动下,中央办公厅又在1988年的补充通知中,撤销了平反通知中关于“错误言论”和“宗派活动”的提法。补充通知说,关于胡风的文艺思想和主张应“由文艺界和广大读者通过正常的文艺批评和讨论,求得正确解决,不必在中央文件中作出决断。关于“宗派活动”问题,不在中央文件中,对这类问题做出政治性结论。至此,胡风冤案不留任何尾巴,彻底平反。
1985年3月14日,胡风应约为《巴黎图书沙龙组织》和瑞士《24小时报》写下《我为什么写作》一文,这是他漫长写作生涯中最后一篇文字。他告诉读者:“为了抒发自己的真情实感而写;为了表现人民大众的生活困苦、希望和斗争而写;也为了探求文学发展的规律,阐明它内在的精神力量而写。”
1981年,胡风被补选为全国政协委员、中国作家协会顾问。1985年6月8日,胡风因病逝世,终年83岁。文化部长朱穆之致悼词说:“胡风同志的一生,是追求光明、要求进步的一生,是热爱祖国、热爱人民并努力为文艺事业做出贡献的一生。”胡风的骨灰盒上,披着屈原的诗句:“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毛将鲁迅捧上了天,胡风坚持文艺指导思想,应当是鲁迅的文艺思想。就因为这种坚持,给胡风和他的追随者们,招来了灭顶之灾。
幸亏鲁迅死得早,如果他活到1950年代,活到1957年反右派运动,可能比胡风的下场还要惨。1957年夏天,毛在上海与一些人座谈。会上有人问毛,要是鲁迅现在还活着,会怎么样?毛回答说,无非是两种可能,要么是进了班房,要么是顾全大局,不说话。如果鲁迅不听毛的,照样下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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