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造反 1893 – 1934

(一)不孝之子孕育造反

第15章 叫化子拜访县太爷


到了益阳县,他们偶然在墙上看到县长布告。萧问毛:“县长张康峰,你知道吗?”毛说不知道。萧说他是第一师范化学教员,只教高年级,所以毛不认识。萧说他是今年上半年才离开学校回益阳的,原来现在当了县长。毛问萧跟他交情如何?萧说很好,跟他有过多次谈话,讨论问题。毛提议去看看他。萧说咱们是叫化子,最大问题是,怎样通过守卫和衙门的关口,但是可以去试试。毛非常高兴,叫化子拜访县太爷,觉得是这次出行最特别的插曲。

经过几次问路,走过广场,到了县政府的大门,守卫立刻拦住了他们。门房是个高大而粗犷的家伙,大踏步走了出来,高声嚷道:“滚开,赶快离开这里!叫化子到衙门里来干什么?”他看到萧和毛的短衫、草鞋、雨伞和包袱,又大嚷起来: “滚开!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萧说:“我们来拜访县长。”萧一边说,一边掏出他的名片,将毛泽东的名字写在上面。“请你替我们传达一声好吗? ”萧把名片缓缓递给了他。那门房看了说:“叫化子还带着名片!什么名字?萧旭东和毛泽东。你给我这张名片干什么?”

萧笑着说:“请你交给县长,并告诉他我们想见见他。”那门房又说:“你们为什么要见他?你们要告什么人吗?你们知道需要先呈状子吗?”萧解释说:“我们并不是来控告别人。我们在此路过,不过顺便来看看他而已。”那门房又说:“叫化子能跟县长有什么往来?”

萧耐心地说:“贵县长是很好的官吏,是非常和气的人。我十分有把握,他一定愿意和两个叫化子谈谈的。请你进去看看,你只把名片交上再问他就行了。”那门房还是大嚷道:“你们疯了!要是我进去告诉他,说有两个叫化子要见他,他一定认为我发神经病。他一定立刻把我开除!你们不要胡缠了!假定你们不知好歹,我就要守卫把你们赶出去,滚,快滚!”

但是他俩坚持不走,萧说:“我们一定要见县长。”我助阵说:“我们是叫化子,是的,不过,我们一定要见县长!”门房十分不耐烦了。他高声叫道:“假定你们不可理喻,我就要用武力来赶你们了!卫兵!卫兵!卫兵快来!”看来那个门房真要有所行动了。站在那里的两个卫兵走了过来。

萧正言说:“我看谁敢用武力对付县长的客人?你们不怕被革职吗?”毛也帮着说:“我们要见县长。我们并没有做什么犯法的事情。看看谁敢强迫赶我们走!”他们坐在大门里的石板上说道:“若见不到县长,我们两个叫化子就不离开这里。”

这时有三个人从门房的办公室走出来,另外一个卫兵,他们围成半个圆圈,用眼睛瞪着他俩,异口同声地让他们必须走开,但没有人敢动手。其中一个老年人,忽然对那个门房说:“你何不进去报告县长呢?你就说有两个傻瓜要见他,他们给我们惹麻烦,不肯离开。”

“我怎可以这样做呢?”门房问道,“我一通报,他就不好拒绝接见,他说我的任务,是要注意访客,只选择那些认为他必须见的人。假定我认为他们是不受欢迎的人物,有权自行打发,免得麻烦他。我怎样能为这两个叫化子去通报呢?他们虽然是疯子,但我并不疯!”

那老人表示同意,但说道:“让我来试试看。我进去报告县长,就说他们在这里胡缠,我们虽尽量设法让他们走开,但他们却死赖不走。我去请示他,看看我们应该怎样办。除非是他问到,否则我就不把他们的名片拿出来。完全由他自己来决定,我们都不须负任何责任。”那个老人走进房去,穿上一件长衫,又梳了梳头发。他把他俩的名片放在口袋中,向里边走进去。那个态度恶劣的门房在后面还大嚷道:“你在县长那里讨个命令,把这两个傻瓜捆起来,送到监狱里关上几天。好好地教训教训他们,使他们以后不敢再来扰乱了!”

他们知道他是有意警告自己,就装作没听见,安静地坐在那里,禁不住偷偷发笑。那老人走了不久,忽然快步走出来,面带笑容,直向那个门房跑去,对他说道:“县长说赶快把这两位先生,请到他的书房里去!”

他俩仍然安静地坐在石板上,假装未听见门房和老人的谈话,但看到他们接到这个出乎意外的命令,脸上吃惊的表情。那门房低声地焦急地问那老人家说,他是否听清楚了县长的话,县长是否真的说要把他们带到书房去?老人答道:“是的,我听得很清楚,绝没错。他告诉我两次,叫立刻把他们两个人领到他的书房!”他们谈了几句话,那门房便走到萧和毛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说:“县长要立刻见两位,请随我来好吗?”

他们拿起包袱和雨伞,那门房要替他们拿,但他们说道:“不,谢谢你,你知道,叫化子总是拿着自己的东西的。”他们跟着门房,过第二道第三道大门,又穿过一座花园,便到县长的书房了。这时张康峰先生正在他的书房等着他们。

那门房走开之后,张先生带着惊讶的声音问道:“萧先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是从哪里来的?看来你们好像遭遇到什么烦事哩!”萧说:“我们是从长沙来的,这是毛泽东,他是第一师范第十四班的同学。”

张先生和毛握手,问道:“你们两个人,都是长沙直接到益阳来的吗?你们怎样老远来这里来看我的呢?”萧说:“我们是偶然而来。在进城之时,我们看到贴在墙上的县长布告,断定你就是县长,就决定来拜访你。我们打算从这里到沅江。”

“原来如此,”张先生道,“那么,你们从沅江再到哪里呢?”萧解释说:“我们只顺着大路向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张先生带着迷惑的神色问:“但是你们究竟要到哪里去呢?你们是要干什么?”

他们知道张先生完全不能了解这种奇异的情势,因此萧便给他详细地解释,他们用叫化子的方式,来过暑假生活,并告诉他一些沿途经验。张先生听了之后大为惊奇,对这种试验的勇气表示赞赏。张先生评说:“绝大多数人是不能理解的。这就是为什么刚才那个门房告诉我,有两个傻叫化子坚持要见我,赖着不肯走!当我问叫化子是谁,他递出你们的名片,我才知道是你们。但是,说真话,我看到你们的穿着打扮时,我完全能谅解门房的态度,现在你们两位先去洗个澡,换换衣裳和鞋子,然后咱们再好好地谈谈。”

他们和张先生谈了好几个钟头,和他同进晚餐。在饭桌上,张先生告诉他们,他们以前的一位同学,现在在益阳县任教育局长,另外一位任中学校长,还有一位任小学校长。一共有6个同学在当地的教育圈里,获得了重要职位。他要分别给他们送一个信,请他们第二天早上到县政府里,为萧和毛举行一个欢迎会。

萧和毛表示不赞同这样一个欢迎会,但张先生却坚持他的意见说:“我怎能不把你们的访问告诉他们呢?他们都一定非常高兴看到你们。”最后他俩只得同意,并各自去拜访他们。两个叫化子转为上宾了。在动身到沅江去之前,他俩在益阳停留了3天。向张先生告辞时,张先生坚持要他们带4块钱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并且吩咐门房伴送他们到城门。他俩说不需要人相送,但张先生却坚持一定要这样。

他俩走向城门的途中,向那个门房说:“你们的主人是个大好人!他不愿意叫化子被缚起来送进监狱,反而盛情招待我们。”那门房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