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利玛窦变中国文人


锺闻:利玛窦与中国士大夫的交往和友谊堪称佳话。当年利玛窦从澳门登岸进入中国,首先在史称“鸟语之地”的南粤学习汉语,其难度可想而知,但他成功了,不仅用西方语言写下了研究中国的作品,还用汉语写下了介绍西方宗教、科学和文化的作品。后者的读者就是中国士大夫和官员。

学了汉语,可以直接与中国人打交道,其中包括文人墨客。利玛窦在南昌、南京和北京生活十多年,与无数士大夫交往,有些还成了生死相托的挚友。他还在《交友论》里说:“吾友非他,即我之半,乃第二我也,故当视友如己焉。”这是中国的人伦纲常。

利玛窦先后与江西巡抚陆仲鹤、王泮、瞿太素、李贽、焦弱侯、冯应京、徐光启、李之藻等有很深交往,利玛窦不仅成功说服中国官员和文人放弃炼丹术,跟他学习西方科学,比如掌握六分仪、天球仪、测角器等天文文仪器,还翻译了《几何原本》等经典。有几次生死危急下,他与中国士大夫同生死,共命运,也因为与中国文人与官员的结交,使他成功地进入中国权力中心,将西方宗教与科技输入一向封闭的中国。

在中国一段时日之后,利玛窦豁然开朗:在中国办事必须托关系,找门路,而文人与官员就是他的“人脉”。李贽是个疯子,许多人都不能与他和平共处,但利玛窦却能“以柔克刚”。1599年,利玛窦与李贽在南京一晤,给具有穆斯林血统的李贽留下极佳印象。当时利玛窦正在进行“用拉丁文翻译《四书》”——这个大工程,需要和中国文人探讨;而李贽也主动向他询问……此后他俩在南昌、南京都有晤面,李还将自己的朋友焦弱侯介绍给利玛窦,使利玛窦一下子进入中国“儒学网”的核心。

至于徐光启与利玛窦的故事,知之者甚众,在中外文化、科技交流史上已传为美谈。但有一点应该强调,徐光启取得秀才之后,命运并无改善,只能漂到广东当教师,30多岁一个老童生,正是灰头土脸当口。后来努力考上了举人,人生也没有大的起色,直到辗转多年在南京见到利玛窦后,经过彻夜长谈,双方相见恨晚。利神父解答了徐光启的两大人生难题,从此改变了他的后半生。

利玛窦还写过一本《畸人十篇》,是他晚年的一本道德伦理著作,记录了利玛窦与七位明代士大夫及一位郭姓儒士的谈话,涉及死亡、灵魂不灭、斋戒、灵修、善恶报应、财富、占卜等中国人相当关心的问题,这是中西方文化人在形而上的一次平等对话,在这之前,中国文人好像还没有这么“严肃而坦诚”过。由此可见对话者的重要。

博雅:利玛窦与中国文人的交往史实,是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的财富。今天有人梦想,“我们重温这段史实,不能只是故事听讲,而应该发散性地设想一下,如果这种情景得以宽松而良好的延续,被主流意识形态更多地接纳,特别是当猜谜般的话语转化为推动社会进步的实践时,此后漫长的几百年里,中国与西方世界的心理距离就不会如此遥远。”——显然这是低估了文明开化的难度。在我看来,不经过生死交关的磨难,一切真的进步突破都是免谈的。事实证明,没有后来的帝国主义侵略,就没有中国的一切现代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