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4:梁启超《保教非所以尊孔论》


我这篇文章与我多年前的文章所持观点相反,这也就是用我的矛攻我的盾。虽然今是昨非,但我不能自欺欺人,明知错误却沉默不语。这是思想的进步呢还是思想的退步?我愿意以读者的思想进退作为评判的标准。

绪论

这十年来,对时局忧患的人来说,往往标举三种旗帜,在国内奔走呼号。这就是保国(国家)、保种(种族)、保教(孔教或儒教)。 他们的立意不可谓不高、用心不可谓苦。而像我这样的人,曾经也可以算是这类旗帜下的一个小卒子。

就算这样,以今日的知识眼界,观察世局潮流,我们这一代人,从今以后所应当努力争取的,唯保国而已。至于种族与孔教(儒教),并非最急迫的。

为什么这样说呢?按他们所说的保种,究竟保哪个种?保黄种人还是保中华民族?他们的意涵不太清晰明了。

如果说是保黄种人,那么日本也是黄种人,如今有非常兴盛发达的文明。还需要我们去保吗?如果说是保中华民族,我们有四亿人,占全球总人口三分之一,即便是做奴隶、牛马,也不见得会灭绝。国家能保,则中华民族自能强盛。国家败亡了,保有这样的奴隶牛马,虽然可以繁衍十倍于今日的规模,还有什么益处?所以,保种这事应该归入保国的范畴,不必另立名堂。再说保教一事,其弊端也有数种。第一,究竟孔子之真实面目是什么?第二,究竟宗教如何界定?第三,究竟今后宗教发展演化方向在哪?第四,究竟各国政治与宗教之关系如何?现在我试着一一条分缕析。

第一、宗教非人力所能保

宗教与国家不是一回事。国家是由民众集聚而成,没有人民就根本没有国家,所以国家必然需要靠人力来保护。宗教则完全不是这回事。

宗教信仰,要保的是人而不是被人保护的东西。什么意思呢?以优胜劣败的公理推论,倘若这个宗教非常得人心,它必然能战胜其他外道邪教,如刀刃越磨砺越锋利,越压迫则越强大,越限制它就会传播的越久远。其中自有所谓一种灵性吸引人感召人的力量,无条件匍匐皈依信奉它,何须用人力去保护它吗?如果这个宗教不好,像波斯的拜火教(祆教),印度的婆罗门教,阿拉伯的伊斯兰教,虽然可以鼎盛一时,其结局终不免难以自存于文明世界,这是毫无疑问的。这就是不必依靠人力去保护宗教的原因。

也许主张保护宗教的人会说,保护者的智慧能力远过于其所保者,就像慈父母之呵护孩子,专制君主之保护民众(保国就不在此类。国家是无意识的,保护国家实际上不过是人人之自保而已。)那些宗教领袖,无一不是一些不世出的圣贤豪杰,是人类的导师。我们这样的凡俗自问其智慧能力,能跟宗教领袖比肩吗?随口奢言保护它,是不是太狂妄了!岂不是太过自信自大,亵渎教主神圣?这就是不必奢言保教的理由。所以所谓的保教,首先其前提就不合理,其理据不能成立也是理所当然的。

第二、论孔教之性质与群教不同

当下主张保孔教论者,听闻西方人说中国没有宗教,总是感到异常愤怒,认为是对我中华文明的侮辱。这是缘由于对宗教到底是什么的无知。西方人所谓的宗教,专门是指一种虔诚的信仰而言,它的慑服力外在于人的躯体,以灵魂的救赎为根本,以礼拜为仪式,以脱离尘世为目的,以死后到天堂为人生目的,以来世祸福作为修行的门径。这些宗教虽教义有精粗、规模有大小之不同,其实质大致是一样的。因此信奉宗教者,最根本是在于真诚的信仰(耶稣教受洗时,必须通晓所谓十信经者,即是相信耶稣的种种神迹。佛教也有起信论)最重要的在于制服魔鬼。相信宗教的人,禁止他人持怀疑态度,也会窒息人的思想自由;对于旁门左道邪魔外道,难免持门户之见,加以排斥。因此宗教信仰并非使人进步的东西,对于人类进化的初期,虽有大功德,到人类发展第二期以后,就不免得不偿失了。孔子则不一样,他所教育的,专注于世界国家之事,伦理道德之原由,无迷信,无礼拜,不禁止怀疑,不仇恨外道,孔教所以特别不同于其他宗教者就是在这里。究其根本而言,孔子是一个哲学家、经世家、教育家,而非宗教家。西方人常以孔子与苏格拉底并称,而不以之与释迦、耶稣、摩诃末并称,确实是非常有道理的。孔子不是宗教教主,对孔子而言毫无损害。孔子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子不语怪力乱神。”因此孔子创立的学说,从本质上说全与西方教主不同。我们不是非要通过贬低其他宗教来彰显孔子,但事实上,孔教(儒教)虽能拥有可以比肩其他宗教的影响力,却不存在其他宗教的种种弊端。

然而如果以我们中国历史上的中国人物论之,像张道陵(即今道教初祖张天师)可称之为真正的宗教家;像袁了凡(专提倡《太上感应篇》、《文昌帝君阴骘文》)也可称之为真正的宗教家(宗教有大小,有善恶。如果埃及的拜物教,波斯的拜火教,可称之为宗教,则张、袁就不能不称之为宗教了)。唯孔了创立的孔教(儒家学说)则不可称之宗教家。宗教的性质,便是如此。那些持保孔教论者,动辄要创办教会,设立教堂,规定礼拜仪式,编写信仰规条,事事摹仿佛陀、耶稣,惟恐不像。这类荒唐的言论是不可能成功的,即使能成功,也是对 孔子的极大侮辱!孔子从未像耶稣那样自己尊崇为上帝的儿子,孔子也不曾像佛祖那样号称未统领天龙,孔子也从未唯我独尊要他人只信自己不信他人,只遵从自己的学说不得遵从他人的学问。孔子,是人,是先圣,是先师,而不是天,不是鬼,不是神。刻意让孔子模仿佛教、耶稣教,以此自保,则所保者必非孔教。没有别的原因,问题这只是误解宗教之界说定义,徒劳艳羡他人皮相,忘却自我本来面目。

第三、论今后宗教势力衰颓之征

倡导保护孔教的原因是什么呢?无非是害怕耶稣教的入侵,希望以此抵制它。我认为这样的思想是过虑了。那类的宗教,与人类文明进步第二期是不匹配兼容的。当今之世,乃科学昌明时代,科学文明的势力日益强大,宗教迷信越来越衰微;人类自由进步的地盘越来越大,而宗教神权的地盘日益缩小。今日的耶稣教势力在欧洲,与数百年前相比,势力不过十分之一二。往昔欧洲各国君主,皆仰望教皇加冕以为尊荣,如今则是以世俗总统制至上;往昔教皇拥罗马之天府,指挥全欧洲,如今仅龟缩在于意大利一隅;往昔的牧师、神父,皆有特权,如今则不允许参与政治。在政界已经是如此,在学界尤其是如此。从前教育之事,全权归属于教会,如今则改归国家管理。歌白尼等天文学兴起,教会多了一个敌人;达尔文等进化论兴起,教会又多了一个敌人。虽然教会竭尽全力企图排挤他们,终不可得,而至今不得不迁就默认这类学说,改变宗教的面目以适应时代的变迁。如此这般,长久以往,耶稣教的前途如何就可以想象了。耶稣教思虑精微,拥有宏富,诚有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以千数百年之势力,当然不会一朝消亡,这不用细论。

但从今以后,耶稣教即便能够保留世间,也必然不会像数百年前那样威权鼎盛,这是可以断言的。而我国今日却要模仿这种衰微的末路,做东施效颦的下策,有这个必要吗?也许有人会说:耶稣教虽然在欧洲衰落了,但却在中国日渐兴起,怎么能够不抵制呢?这样的理解是不对的。耶稣教进入中国有两个目的:一个是真正的传教者;第二个是各国政府利用宗教作为侵略我国的手段。中国人参加教会也分两种类型:一个是真正的宗教信仰者;一种是利用外国教士以对抗官吏蛮霸横行乡里。那些真传教的、真信教的,对于中国民众没有任何害处。耶教的益处,是不能污蔑诋毁的。我们中华泱泱大国,犹如千顷之波,佛教、回教、张道陵、袁了凡之教统统收而纳之,难道还担心多一个耶稣教?况且耶稣教进入我国已经数百年,而上流社会信从的人士非常少,它的力量不足以改变我们国家是再明白不过的,何必畏之如虎!有必要吗?至于各国政府与我国乡下不安分的百姓利用耶稣教以侵犯主权,干挠政治,不是开一个孔子会、奢言保教所能够抵抗的。倘若中国政治文明开化,国家能自立自强,我们可以学习英国首相格兰斯顿给予爱尔兰教会以平等权利,或者学习德国铁血宰相俾斯麦及嘉富尔教之给予山外教徒以适当限制也可以,主权在我,谁能随意侵陵!因此,那些持保教抵制之说的,我发现他们其实是进退无据、毫无道理。

第四、论法律上信教自由之理

那些持保教论的人,自认为比流俗高人一等,而不知道其实他们的知见恰恰与近代文明精神相悖逆。当下此等论调不过是空话而已,假设这种论调越来越强大,而持有这种论调的人又掌握了一国的权柄,当然不能保证他不会施展自己的怀抱,设立孔教为国教并且强迫百姓信从。果真如此,则我们的国家从此以后事情就多了。

欧洲就是因为宗教门派争斗的原因,以至于战争数百年,流血殃及数十万,至今读这段历史,依然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经过多少论争,多少相互间的妥协,才以信教自由的约束的条文,成为许多国家的宪法规定。直到今天,各国无不如此,而宗教争斗的祸害也就渐渐熄灭了。宗教信仰自由的道理,目的之一是让国民品性趋于高尚(若特立国教,不信仰国教的不能享受国民完整权利,那么有意愿信仰其他宗教的国民,因形势所迫,被迫违心信仰国教,这是国家诱导百姓放弃诚信的德性。信教自由,是信仰最为重要的关键)。另一目的是使国家团体归于统一,(从前信教自由的法律没有颁布,国家内部有两个宗教以上的,常常是矛盾纷争、水火不容。)而此中最重要的是,在划定政治与宗教的权限范围,以使他们互不侵犯。政治属世间法,宗教属出世法。教会不能以它的权力侵犯政府,固然不必细说,而政府亦不能滥用其权力用以干预国民的精神信仰(自由的道理:凡一人之言论、行事、思想,不至有害于他人之自由权者,则政府不得干涉之。我们要信保护宗教,其利弊都必须是我们自己领受,不能损害于他人,因此他人与政府皆不得干预。)职是之故,这个法律能够畅行,则国家进步、社会文明,秩序将大有改观。我们中国的历史有特别优越于其他国家的是,数千年来没有宗教纷争相互残杀的祸害。而像欧洲那里数百年来,政治的心血手段,多半耗费于调和宗教、恢复政权这件事,这类历史事件在近代历史中,依然斑斑可考。很幸运,我们中国历史就没有此类纠葛纷乱,这就是孔子(孔教)留给后人的福报啊!而今天我们还想重蹈西方历史的覆辙究竟为什么?今日持保教(孔教)论的人,他们的力量当然是无法做到从今以后耶稣教不能进入中国。过去既然孔教归孔教,耶稣教归耶稣教,各行其自由,平等存在互不干扰,现在忽然无端要划分开来,各树门墙,导致水火不容,顿生宗教纷争,而政治纷争也必将随之而起。这是成为国民分裂的祸患啊,是持保教主张的人不可不深思熟虑的。

第五、论保教之说束缚国民思想

文明的演化进步,原因很多,而思想自由,是最根本的原因!

欧洲之所以有今日,都是由十四五世纪时,古典文化复兴,摆脱教会的樊篱禁锢,一洗思想界的奴性,才使得文明进步浩浩荡荡无法阻挡,这是稍懂历史的人都明白的事实。中国学术昌明发达,伟人辈出,没有比战国更了不起了,这就是思想自由百家争鸣衍生伟大文明的最有力史证。到了秦始皇焚书坑儒后,坑杀方术之士,思想自由一朝窒息;及至汉武帝表章六艺,罢黜百家,凡不在六艺之科者都不录用,而思想又一次遭到禁锢窒息。自汉以来,号称奉行孔教(儒家)二千余年直到今天,大多是持所谓表章某某、罢黜某某,作为一贯的精神宗旨,因此有正学异端之争,有今学古学之争。说到考据则争讼师法某宗某派,谈及性理则争讼道统是否纯正,都各自以为是孔教正统,而排斥他人以为非孔教,于是孔教之范围疆界便越来越狭小。慢慢的孔子变成了西汉的董仲舒、东汉的何休了;慢慢的孔子又变成了东汉的马融、郑康成了;慢慢的孔子又变成了唐代的韩昌黎、北宋的欧阳修了;慢慢的孔子又变成宋代的程伊川、朱熹了;之后孔子慢慢的又变成了南宋的陆象山、明代的王阳明了;慢慢的孔子又变为清代的纪晓岚、阮元了。这一切都是由于思想禁锢束缚在一个点上,不能自由创造别开生面,就像一群老妇,得到一个果子,唯知相互奔走抢夺,也如同一群老妇人,仅得到区区一枚钱,便互不相让,咒骂争抢,其情状也实在太可怜可叹了!嗨,天地原本是多么广阔无垠,学术的大海也是多么无边无际,谁能够局限人们意欲达到的范围和行为的边界?没有别的,只是你们这帮人自以为是沾沾自喜,株守一个人的言论,唯恐超出此人言说范围,一旦稍有超越,不但不敢说,连想都不敢想。这就是二千年来中国保教党所成就的结果啊。就算当年的孔子难道就是这样的吗?孔子作《春秋》,涉及三代(夏商周)演化进退,评点上百个王侯,甚至非常怪力乱神的东西在书中都有阐述。孔子之所以为孔子,正是因为他思想是自由的。而历史上自命为孔子的门徒,却反其道而行之,这难道要怪罪于孔子吗?呜呼,生活在当今之世,各种新学问、新思潮如雨后春笋,丰富多彩,居然以为保教就等于是尊孔!这种言论是不是可以到此为止了?也许今日持保教主张的人,他们的举措的确也稍有不同于前人。他们为了扩大孔教的影响力,于是攀附近代西方的新学说新理论,认为那些理论学说孔子早已经有了,那些言论孔子也早就说过了。他们可谓用心良苦,我也不得不佩服。然而实在遗憾,他们这样做只是侮辱了孔子,徒然阻碍了人们思想的自由。孔子生于二千年以前,他不能尽知二千年以后之事理学说,实在无损于孔子的形象!希腊时代的苏格拉底没有坐过轮船,而今日造轮船者不会因此不尊敬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也没有用过电,而今日创造电力的人也不敢菲薄亚里士多德;这个道理是非常显然的。以孔子英明智慧,其所见与今日新学新理相暗合者必然很多,这也是不必惊讶的。如果要把这些一一比附纳入孔子的言论,并不是因为新学新理清晰明白了然于心而信从,不过是以其暗合于孔子而信从它。这是偏爱在孔子,而不是在真理。万一你遍寻四书、六经,而终没有可比附的,是不是将明知是铁案不易的真理,却不敢信从吗?万一所比附的,若有人从中发现挑明,与孔子所言不合,你也不敢不抛弃了?倘若是这样的话,真理终不能给我国人民带来福祉。因此之故,我最讨厌舞文弄墨的贱儒,动不动就以西方学说攀附儒学孔教,表面上好像很有开放的心态,实际上非常保守,不过是煽动思想界之奴性使它变得更坏罢了。我有耳目,我有独立的思想,生活在今日文明灿烂的世界,有宏富的中外古今之学术,我们可以大胆吸收中外古今文明精华,评判其是非曲直,合理的就采用,不合理的就抛弃。这是非常有意义的事情。不也是大丈夫第一等快意事吗?!为什么一定要抱残守缺、自甘矮化,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意图以此来保孔教的,非蠢即坏,简单一句话:这一切无益于国家人民是完全可以断言的!

第六、论保教之说有妨外交

保护孔教(儒教)必然妨碍思想自由,是本文论述的核心宗旨。其次,保教也有可能干扰妨碍国家外交事务。

当今中国处于积贫积弱之时,又值外人利用教会来影响国内事务,而国民又本来就有仇恨外来宗教的痼疾,因此自从天津教案直到义和团兴起,数十年中,种种外交上极为棘手困窘的问题,起源于民众与宗教之间争执的估计占十分之七、八。虽然,都不过是无知小民挑起的争端。如今博学多识的士大夫阶层,高举保护孔教的旗帜,而他们所著书演说,都不明白告诉你为什么需要何种宗教的原因,他们只是极力诋毁痛骂耶稣教。有两教相争,必然恶言相向,要保要弃都抑扬其词,煽动情绪,耸动听闻,唯恐民众仇恨外来宗教教不够狠,推波助澜。我这么说,并非是劝导国民崇洋媚外,但做一件事必然要明白其有利无利,有害无害,以及其利害的轻重而进行权衡。孔教之存与不存,不是一经保护所能达成的;耶稣教入不入中国,也不是一保孔教就能排斥的;其成败利钝并不仅仅靠这一点。而万一因我们国内叫嚣,引起外方他人也随之叫嚣对抗,未来恐怕再有天津教案之祸。因为一教堂事件进而索要知府、知县的人头;或如山东胶州教案,以两外国教士的命案而失去百里领地,丧失一省的权益;如义和团事件,因数十个西方人的命案,而牵动了欧洲十一国举兵讨伐,赔偿了五万万两白银;这是为国家分忧吗?结果怎样呢?呜呼!天下国事鲁莽肇端、以为很简单,结果代价是非常惨重的。持保教论主张的人,不要以为是我杞人忧天啊!

第七、论孔教无可亡之理

虽然,对于保孔教者的用心,我固然能够充分体谅并且满怀敬意。的确他们很尊崇孔教,越是尊崇,则愈担心,害怕它会败亡,因此不再权衡利害,不再考虑揣摩自己究竟有无能力,而意图以移山填海的精神来保护它。为此,我认为抱有此种隐忧的人,是真的杞人忧天了。孔教者,悬日月,塞天地,而万古不能灭者也。其他宗教惟以仪式为重,因此世界自由文明一旦昌盛而注重仪式的宗教就很快式微了;以宗教迷信为宗旨依归的,必然随真理昌明而宗教迷信衰落。他们与人类将来的文明是矛盾不相容的,这是人类文明演化的公理。孔教则不是这样,其所教者,人之何以为人,人群之何以为人群,国家之何以为国家。凡此类,文明越是进步,则其研究之越是重要。近代许多大教育家多倡导人格教育。那么人格教育是什么?就是培育人之所以为人的资格,从而教育青少年,使他们具备有此种人格。东西古今之圣哲,其所言合于人格者不一,然而论说最多的就算孔子了。孔子在未来世界德育教化中,必然占有一席重要位置,这是我可以大胆预言的。至于孔子所寄希望于我们这代人的,并非要我们尊崇他为救主,礼敬他为世尊。如今以他人有救主、世尊之名号,而我们没有,就惊恐万状以为孔教之将消亡,这哪里是真懂孔子啊!其实,西哲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远远不及孔子,然而苏氏、亚氏的思想言论,至今依然愈久愈彰显,以孔子如此了不起,还怕啥?我敢断言:世界若无政治、无教育、无哲学,则孔教必亡。但只要世界有此三者,孔教必然发扬光大,方心未艾。因此,持保教论主张的人,完全可以高忱无忧!

第八、论当采群教之所长以光大孔教

我之所以忠于孔教者,则是别有怀抱啊。意思就是:不必专门创立一个宗教的门墙,开宗立派,扩大其影响力,挤压其他宗教独占一席,以此壮大孔子的(孔教儒教)声势。那些佛教、耶教、回教,乃至古今各种宗教,没有一个具有容纳其他宗教、教义的雅量。为什么?他们都是以神明(上帝)信仰为根本,以制伏邪道魔鬼为手段,信仰崇拜的信徒就像妇人那样一人虔诚专一、一妇不得事二夫。故佛说: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耶稣教说:独一无二,上帝真子。其教义范围都是有硬性规定的,不能随意增减。孔子则不同,即便是一个凡夫俗子也可以从正反两面考问他,有三人行就可以得到可以为师者。因此孔教的精神,不是专制的而是自由的。我们诚然尊崇孔夫子,则更是可以直达孔子的精神核心,不必拘泥于形式。孔子之立教言说,是对二千年前的人论说的,是对一统天下、封闭的中国人而言说的,他的言说万世不易的固然所在多有,他的言论各种不同理解、歧义和随时代变化淘汰的东西也不少。孟子不是说:“孔子,圣之时者也。”假如孔子生于今日,我可以断定其教义必然会随时代变迁而与时俱进。今天,我们国民已经不是春秋战国时代的人,而是二十世纪的人,也不是仅仅是一乡一国的人,而将成为世界性公民,所以师从孔子之意而受孔子之赐予的必然是孔子的精神内核。

由是,如佛教之博爱,大无畏也,勘破生死,普度众生,耶稣教之平等,视敌如友,杀身为民,此教义内容虽孔教都包含了,但我们还是愿意采纳那些博大深遂的宗教含义借以互相发明;而那些没有含纳在孔教内的,我们就赶快采纳包容,一点不能少;而如果是孔教不完备反而他们杰出的,我们宁可抛弃自己的东西大大方方地选择他们的,一点也不要吝啬。而且不仅仅是宗教方面的,即便是古代希腊、近代欧美诸哲人的学说,哪一样都是可以兼容并包的。如此这般,对于孔教是大为有益还是损害呢?不必待聪明人裁决就很明白了。因此,孔子的论说特别不同于其他狭隘的宗教,而为我们尊崇孔教者开此路径,正是我们所理当高兴雀跃,切不可辜负老天这样的恩赐啊。真伟大啊孔子,孔子真伟大啊!海阔从鱼跃,天空任鸟飞,用这种方式尊崇孔子,而孔教的真髓自然呈现;以此演绎孔教,孔教的道统才可以千秋万代啊。又何必害怕恐惧、不自信而自我贬低呢?树立一个门派,划开一条鸿沟,却喊什么保教保教!何必呢?

结论

哎呀呀,作为区区小人物,想当年我也算是一名保护孔教的勇士,如今却仿佛变成了孔教的敌人。面对先辈、故人,我实在很感慨,是不是有人会讨厌我的反复无常?他们会因为我的改变而责备我、嘲笑我吗?尽管如此,我仍然热爱孔子,但我更爱真理!我爱先辈先哲,我更爱自己的国家!我热爱故旧朋友,但我更热爱自由!我深知孔子是爱真理的,先辈、故旧也是热爱国家、热爱自由的,甚至比我更强烈!我因此非常自信,也因此懊悔反思。但哪怕冒险为二千多年来被误解的历史翻案,我也在所不惜;哪怕与四万万国人挑战,我也无所畏惧。我是用它来报答孔子的大恩大德;我也用它来报答其他宗教给我的恩泽启迪;我也希图以此报答我国我民赐予我的恩泽德慧。

白话翻译《论保教并非尊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