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马一浮 熊十力 梁漱溟


一、马一浮(1883 – 1967)

马一浮(1883-1967),近代儒宗,名浮,字一浮。浙江绍兴人,生于成都。其父四川仁寿县令,五岁返籍绍兴。勤奋向学,过目能诵,时称神童。十六岁参加乡试,名列第一。同年成婚,十九岁妻病故。从此立志学问,终生不续。廿岁留学美国,习欧洲文学,又游学德国、日本,研究西方哲学,通六种外文。廿八岁返国,潜心国学。抗日期间,任浙江大学教授。1939年在四川乐山建“复性书院”传授国学,1953年任浙江文史馆馆长,1966年文革被抄家,恳求红卫兵留一砚台写字,被掌掴,悲愤交集,次年含愤而逝。

马一浮道德高尚,为人谦逊,风骨傲岸。1924年军阀孙传芳占浙江,不得人心,孙专程拜访,家人圆场,推说不在家,马一浮却果断说:“告诉他,人在家,就是不见。” 孙传芳只得悻悻离去。

1939年马一浮在四川办“复性书院”,以尊孔读经抵抗马列共产主义,得蒋介石邀去重庆面见,马一浮欲乘机提出解决经费,蒋请教治国之道。马一浮正言“唯诚可感人,唯虚可接物,乃治国之根本。”又说:“务以国家民族为重,捐弃宿怨前嫌,联合各党各派共同抵御外侮。”他拒绝蒋邀请从政,未得蒋欢心。经费未得解决,仍靠刻书卖字,维持生计与书院。丰子恺在《陋巷》一文中,称马一浮为“今世颜渊”,自匿陋巷,与古人为伍,不屑世务。马一浮在跋涉庞杂的西方学问后,回到祖宗之学挖掘,又将西学之长化于国人传统智慧里,乐道不疲。

马一浮融会中西学问,他提出孔子 “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或说“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可统摄现代西学所有部门:自然科学统于《易经》,社会科学可统于《春秋》,政治、法律统于“书、礼”,文学、艺术统于“诗、乐”。西学无非统摄于“真、善、美”三种价值,都包含于六艺中:“诗、书是至善,礼、乐是至美,易、春秋是至真。”他批评一些人自鄙和盲目崇洋,舍弃自家之珍而拾人之苴以为宝,自居下劣而奉西洋为神圣。他指出“一切道术皆统摄于六艺,六艺统设于一心,心为六艺之本。”思想是一切学术之根本,为学“重在求己,求己为先,多闻为后。”

马一浮融合程朱理学、陆王心学的思想方法说:“程朱陆王岂有二道?见性是同,垂语稍别。”主张破除门户之见,说:“格物即是穷理,异名同实。”又说:“事虽万殊,不离一心,一心贯万事。”,“心生法生,心灭法灭,万行不离一心。”,他提倡:“通而不局,通而不执,精而不染,不烦不固。”强调:“得意、穷理、笃行”,赞赏王阳明“知行合一”。他主持“复性书院”即提“四要”:“主敬、穷理、博文、笃行”。他强调说:“敬为入德之门,圣贤血脉所系”。

马一浮亦破除儒、道、佛,门户之见,融汇儒释道理念,“圆融无碍”,“凡有言教,皆以明性道而归。”,“云月是同,溪山各异,并不相碍。”佛家讲:“悲智双融”,儒家讲“仁智一体”,理念相近。

马一浮特别推崇《论语》,他说论语有三大目:“仁、政、孝”,他专著《论语大义》和《孝经大义》详述。

马一浮被抄家批斗后,又被赶出蒋庄寓所,流落于杭州小巷。1967年他在枕边留下绝笔诗去世,诗曰“乘化吾安适,虚空任所之,形神随聚散,视听总希夷,沤灭全归海,花开正满枝,临崖挥手罢,落日下崦嵫”。

杭州有马一浮纪念馆,浙江大学2013年成立了马一浮人文研究中心。

马一浮语录

1.学问要自心体验而得,不专恃闻见,要变化气质而成。
2.不务速化,不矜多闻,必求深造。
3.必涵养纯熟,气自常定,理自常明。逢缘遇物,毫不费力,气质清明,义理昭著。
4.学原于思,读书必穷理,唯深也,能通天下之志。
5.知识从见闻而得,才能从气质生就。
6.学问:学是自学,问是问人。自学要自己证悟,全凭自觉。
7.通而不局,精而不杂,密而不烦,专而不固。滞迹而遗本者,固也。
8.不烦不固,知要也。不局不杂,知类也。
9.通则曲畅旁通,无门户之见。
10.温故知新,勿食古不化。
11.国学者,孔子六艺也。诗书是至善,礼乐是至美,春秋是至真。
12.六艺统摄于一心,六艺之本,即吾心所具之义理。
13.迷者问路,病者求医,先学后问,问要择师。善学善问,无关宏旨者不问。
14.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二、熊十力(1885 – 1968)

熊十力(1885 – 1968),湖北黄冈人,经学大师。原名继智,出生贫苦农家,幼时放牛。13-14岁,父母相继病亡,读乡塾。16-17岁游学乡间,读孟子、王船山,受维新派影响。二十岁考入湖北新军学堂。武昌起义后,曾任湖北都督府参谋,后去江西教书。22岁弃政向学,探讨人生,以增进国民道德为己任。34岁执教天津南开大学,结识梁漱溟。37岁在南京学佛教唯识学,后受聘为北京大学讲师。43岁在中央大学(南京大学)讲学,1949年64岁受聘为北京大学教授。

1950年代,毛共要知识分子改造。熊十力拒绝去开会,拒绝“进步”“改造”。说:“不开会,不改造思想,改造了就不是我了”。熊十力讨厌北京政治气氛,加上冬季寒冷难受。1954年冬移居上海。由陈毅安排居住,但无教职,亦无人上门求教,闲得慌。其时知识分子都是忙于“改造”,有谁敢去学熊那些被共党批判的东西。1966年文革起,熊家被抄,被轮番批斗,被勒令搬出寓所。熊精神大受打击,不断向毛共中央写信抗议。不时独自在街上和公园吐言:“中国文化亡了!中国文化亡了!”,精神失常,绝食抗议。1968年强令熊跪高台,批斗辱骂,熊一度绝食,求速死。5月逝于上海。

熊十力少年时代即与众不同,非常自尊,自信,狂言:“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顿悟血气,此心此理。方是真我”。绝不满足于“趋利避害,去苦就乐”。他在湖北新军当过一年兵,白天操练,夜间读书。参与反帝反清,救国救民活动。但目睹党人竞权争利,革命终无善果。乃致力于学术,导人群正见。痛悔随俗浮沉天真志。从此“求己之学”,以增进国民道德为己任。

1920年熊十力进入南京支那内学院。师从欧阳竟天大师研习佛学3年,随之梁漱溟举荐他去北大讲佛道,唯识学。熊背弃师说,离开佛道讲唯识学,语惊众人,好在蔡元培校长兼容并包。相安下去,蔡元培称其创见超越玄奘,为两千年来阐扬佛学最精深第一人。南京支那内学院熊的老师却要求他“降心猛省”,并发表讨伐文《破新唯识论》,熊几乎遭到佛界群起而攻之。他花了三个月时间写应战文章反驳。极力辟佛入儒,轰动一时。1932年熊十力以10年之力完成巨作《新唯识论》出版。1944年语体文本《新唯物论》问世。

1937年日本侵入华北。熊十力化妆成商人,坐煤车逃离北京,狼狈返回黄冈家乡。他大骂蒋政府不抵抗,要青年去找共产党,拿起枪打日本(此时熊尚未认识毛共假抗日的欺骗宣传)。

抗日期间,马一浮在四川乐山兴办复性学院。要熊去讲学,复性者,“涤除习心,复原本性”。马一浮重德行,求精读,视书院为养大德的寺院。熊重学识,博读,视书院为育通才的大学。日机轰炸乐山,熊伤左膝,带伤上讲,滔滔万言。熊在乐山讲学两个月,即去重庆梁漱溟所办勉仁学院。熊在四川多年,颠沛流离,家贫国难,穷乡破寺,流离失所,勉励著述。身无藏书,不引古书。字从胸中流出,真心实意。晨4时起,读书写作。

1946年春,抗日胜利。熊十力从四川回到湖北。蒋介石也路过武汉,差人请熊面谈,看他能为党国做什么?熊却发火:“要我去见他?他是什么!”蒋知熊脾气,也不生气,差人赠资100万,助他办哲学研究所。熊却不领情:“我抗战无寸功,愧不敢当”。1946年6月熊弟子唐君毅把熊刚出版的《读经示要》送蒋介石,蒋很高兴,差人拨款200万给熊,熊仍坚辞不受:“我趋老迈身体差,不适再出来办研究所”。熊欲办研究所由来已久,搞过募捐,但不成功。官府拨款便不自由。熊坚持独立研究,在四川曾参与主持一个工业社的私办哲学研究所,他要的是自由独立,自诚自明,为所欲为,不希望专款干涉约束,随众势流转。熊有“孤往精神”,赞明末王船山“欲宏红学而与世绝缘”,言“为人不孤冷到极度,不堪与世和谐”。

1949年春,共军势如破竹。熊十力在广州彷徨不安,他对国民党失信心,对共产党疑虑。想回老家专心治学,但闻武汉百姓无生路,多投江,尸浮2万,各县不安。也曾动念去印度或港台,又不舍故土难离,何堪流落他乡,为衣食而尽丧平生所守?“中共何有不容吾教书之理?若彼果不兼容,再洁身而退,饿死亦不足惜”。熊还写信劝弟子留大陆,但徐复观、唐君毅、牟宗三均去港台。徐给他留10两黄金,他怒火未消,陷入孤独,此时他似乎只剩入川一条退路。1949年11月,董必武、郭沫若北京来电,邀他北上,共商国事。董熊是30年前革命之交,他答允回北大教书,一切照旧例。1950年2月,在董必武安排之下,熊离广州去武汉。叶剑英送行,到武汉,林彪、李先念设宴款待。林彪与熊同是湖北同乡。林尊称熊老师。3月,熊抵达北京,国务院秘书长齐燕铭到车站迎接。熊与人读及一路观感,曾顺口冒出:“林彪心术不正,怕不得善终”。不料他的观察底细,20年后竟成事实。

郭沫若希望熊十力到科学院就职。熊说不习惯与洋面包打在一起,希望回老巢北大按老规矩上课,在家授徒。但毛共要所有知识分子改造。熊拒绝改造,不去开会。他心境孤独落寞,学说被边缘化。1950年代,毛共建政之初实际是利用他装点门面,内部称其“反面教员”。熊与马一浮通信,互相都表示:“确乎其不可拔”,拒绝毛共要求的“思想改造”。熊对梁漱溟说:“共产党辩证法的根底在斗争,大易之说以仁义为常道”。1951年熊写6万字《与友人论六经》,论述弘扬国学传统文化之必要,为儒家伸张:“不用其故而新生,恐不应理”。他天真上书毛泽东中央政府,建议设哲学研究,培养国学人才;恢复杭州智林图书馆,由马一浮主持,恢复勉仁学院,由梁漱溟主持;恢复南京支那内学院。毛不理睬,无下文。只是多年后恢复了南京支那内学院,改称“南京佛学院”,那时赵朴初任佛学会长,完全听命毛共。佛学完全在毛共管控之下,已非熊所盼的老“内学院”。

1956年熊十力在上海完成了35万字《原儒》,重新阐释儒家经典和儒学史。《明心篇》、《十力语要》等,都是他的名著。熊十力坚守“天人不二,心物不二,体用不二”、“仁心本体刚健”。在现代,“重立大本,重开大用”、“保内圣,开新外王”。面对西学冲击,重建儒学本体论,重建中国文化的主体与佛教的关系,他经历了融儒入佛到儒佛同参,再到融佛入儒的过程。摒弃陈说,富有创发。他对王阳明、王船山之学最为服膺。熊的最大弟子牟宗三说他“忠于道体,忠于形而上学,以玄为高,以易为归,在儒学崩坏的时代,重建儒学本体论,重建中国文化的主体,把儒家威仪传统复兴起来”。

熊十力待人接物表里如一,从不掩饰。对朋友真性情,动脾气,有时争论起来甚至动拳头,动手拍打。对梁漱溟、张东孙老友就动过手较真,过后又谈笑风生,互相毫不在意。熊也自知修养不足,缺少儒士之典雅,怪自己“求人也殷,责人也切,失慈祥,情急无以自安,不能仁守,负疚于先贤”,不过他是出自本心,心无城府,口无遮拦。说过便了,绝不在文字上批评时贤,知者也知他的脾气,被人称为“奇儒”。学者许纪霖说:“一代大师已远去,世间再无熊十力”。

2001年,湖北出版《熊十力全集》,包括《新唯识论》,《十力语要初读》,《现代新儒学的根基》,《孔子文化大全》,《论六经》,《明心篇》,《体用论》等名著。

从熊十力费九牛二虎之力,去研究和写作佛教唯识论,梁漱溟深研印度哲学(印度是东方诸神的故乡),梁还几乎走上出家当和尚崇佛之路,可见近代两个大儒都亲佛亲宗教(马一浮也亲佛,公开说与佛教无门户之见),往上推到宋朝,朱熹把儒学提升到理学,还说条条天理通太极。太极是朱熹发明的儒家最高的升华,可惜朱熹没道破:谁掌太极?只要朱熹说一句:天帝(上帝)掌太极,再说一句:孔子是天帝的儿子,是上帝派到人间的先知,为了救苦救难,拯救世人。则儒家自然上升到宗教高位,与佛教、道教在一个水平上。

2500年前,孔子、释迦牟尼生在同一时代,释迦大智大勇创佛教,孔子老老实实当儒士,创立一整套治国理民之道,就是没有上升为宗教。儒家只有圣人孔子,无神可拜,怪不得南北朝时佛教传入中国,一直到唐朝,信佛拜神风起,儒家也被迫跟风“玄”起来。不论子民百姓或帝王将相,无不需要求神拜佛保佑,以安心灵。到隋朝,文中子已发现儒学之短,提出向理学方向发展。宋朝朱熹集大成,把儒学上升为理学,可惜只差半步,儒家只具宗教性质或说半宗教而已。最大问题是“无神”,无神不成教。尽管有人称儒家为“儒教”,无神还是“教”不起来。一直到现代今天,大陆可见到处树立巨大佛像,到处佛寺香火缭绕,孔子却无声无息。

熊十力语录

1.仁者,本心也。吾人本天地万物同具之本体也。吾人一切纯真,纯善,纯美之行,皆是性体呈露。
2.古代言礼,以别尊卑,定上下。卑下者安分,服从其上,安之若素,无所谓自由与独立。及人类进化,本独立、自由、平等诸原则,各尽其能,各得分愿。
3.平等者,非谓尊卑上下也。佛说:一切众生皆得成佛。孔子曰:当仁不让于师。孟子曰:人皆可为尧舜。皆平等之义也。
4.为学,苦事也,亦乐事也。唯真志于学者,能忘其苦知其乐。
5.人谓我孤冷,人不孤冷到极度,不堪与世谐和。

三、梁漱溟(1893 – 1988)

梁漱溟 (1893-1988),生于北京,出自世代诗书仁宗之家,原名焕鼎,字寿铭,笔名漱溟,以漱溟行世,蒙古族,先祖为元世祖六子忽哥赤,元朝梁王系,入籍河南开封。清朝官游至广西桂林。父梁济字巨川,清朝举人,清末内阁中书四品官,民国后民政部主事。1918年60岁生日前北京投湖自尽,留万余言遗书《敬告世人书》称:“国性不存,国将不国,我一人殉之,让国人知国性乃立国之必要。”并上书徐世昌总统陈言五条。生前问梁漱溟:“这个世界会好吗?”梁漱溟相信会一天一天往好里去。梁父遗书已收入《梁漱溟全集》。

梁漱溟青年时代经历西方功利主义,佛学,到儒学,曾经想出家当和尚,后转向东方学说和儒学研究,重新评价儒家学说,着《东西文化及哲学》,成为现代儒学先驱,为在毛共统治下中国最后一位幸存大儒,1988年病卒。

梁漱溟20岁前崇信康有为,梁启超,改良学说,亦曾热衷社会主义,20岁后潜心佛学研究,曾厌世想自杀,后沉潜反思,追求社会理想,逐步转向儒学,为华夏民族尽力。1919年写成《印度哲学概论》,1921年写成《东西文化及哲学》,同年与友人筹办曲阜大学。1917年蔡元培聘他到北大讲印度哲学,他对印度文化有独特研究,当年梁24岁,在北大任教7年,31岁辞北大教职,全家搬往山东农村,全力为农村建设努力7年。在河南辉县办村治学院,在山东邹平县创办乡村建设研究所。1936年写成《乡村建设理论》。他提出“伦理本位,职业分途。”反对使用暴力。1930年代他曾任广州广雅中学校长,订之校训“务本求实”。

1938年,梁漱溟得毛泽东邀请,去延安见毛,与毛谈6夜,鸡同鸭讲,毫无共识,毛想对梁统战,拉梁反蒋,助他夺权,梁向毛推销农村建设,毛强调农村阶级斗争,打地主分田地,梁推销和平建设农村,国共合作建设国家,毛要先打倒蒋再谈建设。梁向毛讲:中国社会与西方,俄国不同,阶级分化对立不明显,贫富贵贱,上下流转相通。“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梁指出:“伦理本位,职业分途。”中国注重义务,不是权利。“父慈子孝,兄友弟慕,夫妻相敬,亲朋相善。孝家庭,孝社会。职业分途,人人尽责,做好本份。”毛哪里听得进去,毛强调阶级对立,阶级斗争,暴力推翻,再说建设。6夜长谈,各说各话,毛拉梁统战目的未达到,梁向毛递交他的数十万言《乡村建设理论》,毛也只看看书皮,但有一点毛吸取梁说要“中国化”。梁是劝毛不要盲目跟莫斯科国际路线走。毛却从梁“中国化”中,悟出要加快把马列中国化,成为“毛泽东思想”,好在中国传播推销,对他有利。

毛共1949年夺权建政,梁漱溟对毛共满怀幻想,应邀去北京参政。1953年,梁被派去四川考察土改运动,发现那里残忍斗杀地主,致其投江自尽,农民负担重,生活困难,回到北京他善意向政府提出要注意改善农民处境,为农民说话。毛泽东知道了很不高兴,1953年9月12日,毛在政府会议上不点名批评梁漱溟,说绝不会像“那些好像代表农民利益的”,向农民“施仁政”。梁漱溟听出是批评他,心里很不服,第二天得到与毛个别接触机会,想申明善意,消除误会,毛根本不理会他的解释,语言冲突,不欢而散。毛继续着周恩来组织名人学者在会上发言批评梁。9月17日政府会议上,周恩来,章伯钧奉命发言批梁,毛泽东在当中不断插话添油加醋,梁漱溟只能坐着挨批。9月18日,政府会议继续举行,梁起身发言要求主席“雅量”,给他发言申明机会,毛打断他的话,叫嚷“你梁漱溟要求的雅量,我不会有。”并且提出思想改造问题,还提出“对他这个人如何处置?”“不要同张东荪一样处理。”

梁漱溟以大无畏气概,要求共产王施“雅量”,给他发言机会,香港报纸说他“硬骨头”,“没在霸权下低头”,但是既进了共产党的铁桶,身不由己,何来再有发言自由?毛要所有知识分子彻底臣服,不许说东道西,只能举手拥护,打梁作个示范,杀鸡给猴看,用尽“反动透顶”等所有坏词,讽刺加挖苦,大批特批,东拉西扯前后批了一个半小时,讲话整理成文件,6000字15条,编入毛选。1977年版毛选仍可见。其中还提到孔子,毛居然污称孔子是“恶霸”、“法西斯”。

梁漱溟再硬骨头,再大无畏,不但毫无发言机会,1955年毛共又组织运动全面批梁,动员大批学者名人出马,大会小会批足半年,毛目的是向知识分子示威,恐吓,拿梁漱溟作示范。梁从此从公众社会消失,大家以为他可能不在人世了。

1966年文革起,梁漱溟被多次抄家侮辱,扫地出门,搬到小破房去,批斗会提他去陪斗,每天扫街打扫厕所,亦挖防空洞。1974年批林批孔,不许他“只听不发言”,要他发言批孔,他躲不过去,直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毛共说他硬顶,又批了他好久。

1976年毛死后,没有人给梁“平反”,也没人再去管他,直到1988年病死。倒是文革批他的老朋友冯友兰给他挽联:“一代直声,为农民执言”。

美国马歇尔将军说:“在梁漱溟身上,看到甘地”。他赞梁终生不坐人力车。

梁漱溟一生志在沟通中西文化:“为往圣继绝学,为来世开太平”。他叹息“中国文化被毛折断30年,邓小平接骨复苏”,他比较中印文化,指出:“印度是苦文化,以苦为乐,孔子是乐文化,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全部《论语》,不见一个苦字,做中国人多快乐,自然,和谐,生命流畅自如,不须外来刺激,顿滞,则苦。儒家和乐人生观,乐于现世生活,最成熟,乐以忘忧,乐在其中。印度佛家厌世,要出家,西方功利主义,重物质,都不如孔子之乐。”

1984年,梁漱溟发表新作《人心与人生》,只谈修养,不谈政治,对马列共产也没大批评了。(批评就不能发表)最后岁月也许与他信佛有关。他说:“我前世是和尚,来世还是和尚,年轻时就曾想出家。”可见大儒也要宗教信仰。

梁漱溟一生著作丰富,《梁漱溟全集》,有精装8大册,他说“西洋文化向前看,印度文化向后看,中国文化持中调和,以伦理为本,是人类文化的理想归宿。”他热情寄望中国文化复兴。

梁漱溟语录

1.我只有一个念头:责任
2.生有涯愿无尽,心期填海力移山。
3.兴趣就是生命,鼓舞一个人的兴趣,就是增强他的生命。
4.奋勇之后继续难。
5.乐不难,乐之后不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