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锺闻先生著作《孔子》写序是一件困难的事，一是时间跨度长，从盘古开天地到孔子再到儒家文化传承，直至今天孔子及其儒家文化在世界的影响；二是人物、学说纷繁，涉及孔子、老子、孔子的弟子、孟子、儒家文化传人董仲舒、朱熹、王守仁、黄宗羲以及新儒家马一浮、熊十力、梁漱溟、牟宗三、成中英和杜维明等。三是司马迁、梁启超、胡适、余英时、何家栋、王康能否作为儒家传人存在争议。总之，该著作体系庞大，时间跨度漫长，既有人物、事件介绍，也有对老子《道德经》、孔子《论语》的注释、语录，甚至还论及耶稣和释迦牟尼思想与儒家文化的交集。

本书看似松散繁杂，却有一条隐藏的主线，那就是孔子和儒家思想。如果我们把这本著作作为锺闻先生学习和思考孔子、儒家文化的笔记汇编，就可以理解为什么作者谈论孔子思想时会突然出现对慈禧、孙中山、毛泽东、胡锦涛、习近平的评论，也不会纠缠他对一些人物和事件的主观判断。

锺闻先生年届九旬仍然勤于笔耕，不断有新作推出，这无疑是个奇迹，也体现儒家“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的精神。为本书作序也给我一个机会，可以就孔子学说和儒家文化向锺闻先生和读者朋友们请教。

孔子学说和儒家文化博大精深，中国和世界受其恩泽是不争的事实。在上世纪，作为联合国《世界人权宣言》的起草人张彭春（时任联合国人权委员会副主席）曾建议人权委员会秘书处研究儒家思想，并在第三委员会的演讲中，引用了孟子名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他认为，孟子在两千年前就已经具有了人权崇高理念。《世界人权宣言》序言中的“良心”一词就来自中国儒家的“仁”。张彭春指出，人除了理性这一本质属性之外，还拥有另外一个属性。这个属性就是“仁”。鉴于英语中并沒有一个准确的词汇与“仁”对应，经反复斟酌，最后起草委员们将儒家的“仁”确定为“良心”。所以，研究和弘扬孔子学说和儒家文化对当今世界仍具有重要的意义。

但对于孔子学说和儒家文化，我们也应该批判性继承，也不宜盲目崇拜。《论语·颜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等级观念；《论语·八佾》“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的忠君思想；《论语·泰伯》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愚民观点；《论语·阳货》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的歧视女性想法等都与现代社会自由、民主、平等观念格格不入。当然，我们不应苛求二千多年前的孔子，毕竟他为中国和人类留下了太多的精神财富。

中国人对于思想自由的追求并不逊于西方，在动荡、战争的春秋战国时代中曾创造了“诸子百家”的黄金时代，老子、孔子、孟子、荀子、墨子、列子、孙子、申子、韩非子、鬼谷子、告子等大师群星璀璨。但不幸，自秦始皇一统六国，汉朝大儒董仲舒力主“大一统”“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法互用形成了中国专制主义的意识形态，绵延于中国两千多年的“政教礼俗”之中。儒家文化定于一尊，但也成为历代统治者钳制思想，维护皇权统治的重要工具。随着文化专制主义的到来，中国文化失去了光彩和灵性。毛泽东批孔子学说是秕糠，但他却是中国独裁专制的集大成者。习近平推崇儒家文化，却力图将“仁义礼智信”的儒家文化与马克思的无产阶级专政强行嫁接。

反观世界，欧洲古希腊、古罗马已出现民主和共和制，并崇尚科学。蕴含爱、公义、自由、法治精神的基督教逐渐成为欧洲文明的主脉。经过黑暗的中世纪，欧洲出现文艺复兴和思想启蒙运动，自由、民主、法治、科学理念张扬。1215年英国大宪章和之后光荣革命，奠定了君主立宪的宪政基础。1776年美国《独立宣言》宣称：我们认为下列真理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其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伴随法国《人权和公民权宣言》的颁布，以及1948年联合国《世界人权宣言》的制定，人类终于迎来人权时代。

事实证明，儒家文化并不足以让中国进入现代文明，唯有学习、吸收西方文明，才能让中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清末列强入侵，尽管让中国饱受屈辱，但慈禧的宪政改革和清廷覆灭都见证儒家文化的衰败和面对西风东渐的无奈。固然，锺闻先生希望君主立宪成为中国的政体，但忽略了中国皇朝与欧洲王朝的根本性不同。中国从来就没有与皇帝抗衡的贵族集团和宗教教廷，也没有法治。清末中国才出现律师和法院。慈禧清末宪政改革也不过是想挽留王朝最后一抹夕阳，其法律改革也无非食洋不化的笑谈。

热爱、崇尚孔子学说和儒家文化是中国人难以割舍的文化情怀，无可厚非，但中国要进入现代文化文明就需要拥抱西方文化。在文化的吸收和融合上，日本是中国最好的老师。邓小平的经济改革无非是第二次洋务运动的翻版，胡锦涛立孔子像也无非是为维护中共统治，他执政晚期对北朝鲜统治的羡慕为二十大闭幕式上被习近平驱离会场的耻辱埋下了伏笔。

中共覆灭后，孔子学说和儒家思想在民主化的中国将会发扬光大，但未来的中国必定是一个融合中西和各民族精髓的兼收并蓄的多元性文化。

时为序！

独立学者：张杰
2024年3月28日于纽约